你要对我好一点

【洋灵】双双

出钱1丁点:

勿上升真人


全篇架空,出道即红背景,与现实无关,别上升真人也别上升我


都是我瞎编的










【洋灵】双双








岳明辉是在顶楼天台找到的灵超。他去到的时候还从桌上顺了一把糖,低头一看是他们组合代言的,头像还都印在上面,又只好把里面的木子洋都筛了,再递过去。


灵超没接,只是摇摇头:“不想吃。”


岳明辉哎了一声:“长大了,糖也哄不着了。”


灵超的眼睛一直平视前方,那儿有一块巨大的广告屏,上面从当红男模董岩磊的硬照宣传转换成了他们组合的家电代言,于是又生硬地转过视线,盯起了另一栋大楼的广告牌。


“看我,孩子。”岳明辉叹了口气,“凡子也要走,没见你怪他?”


灵超只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怪凡哥吗?”


“我怪他干吗?”岳明辉笑了一声,“咱们撑了那么久,已经挺不错了。他留在这儿和我们栓一起这么久,我心里过意得去吗?”


“你也是,你洋哥也是。就当好聚好散,听哥哥的,别去怪谁。”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岳明辉过了很久,才等到这么一句小小声的辩驳。灵超已经没在盯着广告牌了,他只是低着头,岳明辉也拿捏不准他到底哭了没有。


灵超很少哭,至少近几年很少了。


“就应该是这样的。”岳明辉最后说。


 


 






灵超意识到他们组合真的红了的时候,其实已经挺晚了。那天他们上午去录音,下午排三天后演出的新舞蹈,晚上还要出席一个音乐盛典,中间穿插着几个小采访。走红毯的时候媒体席和观众席都有些骚动,等到四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在舞台下坐定了,镁光灯还在不停地闪。灵超忽然遮着口型对木子洋小声说,洋哥,我们好像真的红了啊。


木子洋很无语,也遮着脸回他,不然你以为呢,弟弟傻不傻啊。


灵超是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被cue上台的时候他还是懵的。卜凡带头讲了一席滴水不漏的话,大意左右离不开感谢粉丝感谢公司,以后会继续一起努力。岳明辉和木子洋也接着话头说了几句,木子洋秀弟狂魔,哗哗就把刚才台底下犯傻的小弟抖出来了,只是说得谦虚点,说这个奖来之不易,灵超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


他把话头扔给灵超,可小孩儿还发着愣,只好又轻轻拿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袖口。这是他们私下约定的小动作,灵超便突然回神了,眼睛那点无措被强行压了下去,说是啊是啊,我们四个一定会一起努力的。


他说着又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悄悄瞥一眼木子洋,对方噙着点很温柔的笑,于是他更有底气了些,眉眼很灵动地补充:


“我们四个会一直在一起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他说着又笑了,眼睛里亮闪闪的,台下的粉丝举着灯牌,更大声地呼喊他们的名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温和的宽容和善意,那是因为十七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格外真挚,他们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木子洋又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背,那是一个赞许的暗号。


 


 






他们刚红的那段时间,其实都挺无措的。公司团综还在拍,游戏内容都挺无聊,躲猫猫捉迷藏换个玩法,套路都一样。


灵超藏起来让木子洋找,岳明辉藏起来让卜凡找。卜凡还真挺犯愁,木子洋完全不,抄了一袋水果糖,一边贫嘴一边猫腰往几个熟悉的地方瞟,没过一会儿就在一个灵超平时藏糖的柜子后面找到他。小孩儿被要求闭着眼睛,听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近了,眼睛也没睁开,抱着膝盖有些期待:


“是洋哥吗?”


“真神了。”小于说。


“不神,默契。”木子洋挺得意,顺手给小弟喂了颗糖。


那段时间他们常常坐在坤音顶楼的天台,聊些有的没的。多数时候是灵超在说话,讲看的新番,烦人的通告,还有应付不暇的作业。小孩儿青春期还没过,时不时地分享疼痛文学。


他其实总喜欢问些琐碎又异想天开的问题。木子洋面对他总是很有耐心,就算瞎扯,也要扯得像模像样。有一回灵超与他分享一篇最近看的伤痛文学,女主角与男主角历经挫折,最后在斯德哥尔摩的老街擦肩而过,只有墙上那些饱经风霜的砖石知道,它们被一对曾经的爱侣闭着眼抚摸过。


这种我和你擦肩而过是因为有一个大圆柱子挡住了视线的剧情,对木子洋说已经老套得要翻白眼了,但灵超还小,万一打破孩子的艺术创作天分呢?木子洋有些犯愁,又听见灵超问:


“可是女主角穿着高跟鞋,闭着眼睛不怕崴脚吗?”


木子洋噗地笑出声,“你好像那个霍尔顿啊。”


“什么?”


“那个问冬天湖面结冰了,野鸭怎么办的霍尔顿。”


灵超对他怒目而视。


“我还蛮喜欢他的。”木子洋轻言细语的,听上去像又在哄骗小孩,“总在较真,思绪乱飘,问东问西。但很真。”


灵超翻了个很真的白眼。


“别人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傻的事?’霍尔顿说,‘用你的脑子吧,老天爷。那些鸭子怎么办呢?;’我们小弟问,‘她穿着高跟鞋可怎么办呢?’”


他像是觉得很好玩,说着又笑出了声。灵超彻底懒得理他了,他又去招人家,揽着肩膀说,“别人不愿意回答他,当时我就想,那他可真惨啊。为什么没人愿意关心野鸭呢?”


“所以小弟问了,我得回答啊。因为作者在瞎写,如果我俩去斯德哥尔摩,可以试试路面到底容不容易绊倒。”


灵超忽然就不生气了,扒拉着木子洋的胳膊肘,“去斯德哥尔摩?”


“嗯。”木子洋懒洋洋地摩挲他的头发,“以后去。”


 


 


 


 




后来的日子依旧过得像走马灯,格外的忙碌,但又十分充实。他们出专辑、拍团综,频繁地上一些可以提升知名度的老牌综艺或者新锐网综。灵超还有学业,两边兼顾着不是容易的事,因此睡眠常常不足,对楼下的鸡也鞭长莫及,小区很是清净了一段时间。高考那段时间公司给他放假,木子洋总是拎着一碟水果进来,“检查检查我小弟学习了没有”,然后赖在房间不出去了。


灵超学习得要人陪着,随时送个牛奶送块苹果。他凡哥待不住,岳叔话太多,木子洋话也多,但灵超就能左耳进右耳出,将冲刺模拟卷写得排山倒海,气势恢宏。


等他写到深夜一两点,木子洋已经在旁边抱着个枕头睡着了。他下巴搁在枕头上,一米八几的身高委屈在小凳子里,但睡得还挺美。灵超想作弄作弄他洋哥,抽掉枕头什么的,想想忍住了。


台灯那点光将木子洋的侧脸照得很柔和,抱着枕头睡在灵超身边,像一只大猫盘着尾巴圈着小猫。灵超不自觉地靠近了些,那光便暗了,木子洋蹙着眉头睁开眼。


他声音很轻,“写完了?” 


灵超点点头。


“写完就去睡觉,都几点了。”木子洋摸摸他的头,表情还挺糟心,“考完了让小于给咱批个长假,带你出去好好玩玩。”


灵超仰着头任他呼噜头毛,“怎么我放假连带着你也放呢。”


“那不然你能没了洋哥吗?”


灵超想了想,“那你还是放吧。”


木子洋轻轻笑了一声。


 


 






他们还是没能野到斯德哥尔摩,工作太忙了。上升期的组合居然可以忙到连轴转的地步,这是四个人从前未曾预期到的。


“木子洋,你离灵超远一点。”


灵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了身,要去找说这话的人是谁。新换的经纪人站在他旁边,察觉不对,先狠狠地拉了他一把。


“别说话,别回头。”


机场里人太多了,每一次离开都像一场艰难的突围战。第一回迎来如此汹涌的人流时,前线的大炮几乎都要怼在四个人的脸上,还有拼命喊他们名字的,要递东西的,甚至故意摔倒在他们脚边的。灵超下意识要去扶,那个胖胖的女孩儿牵着他的手,根本就不愿意起来。


最后还是木子洋讲了几句俏皮话,安保跟上来,他们才得以继续往前走。


那之后网络上抗议声很多,埋怨公司安保没做到位。于是安保人数增加了,航班又泄露了。没完没了的隐患说不上多让人烦躁,但如鲠在喉,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四个人,粉丝追爱真他妈复杂。


出道红了,就不可能不被骂。灵超知道网上有些人喜欢说什么,他倒是真的不在意,毕竟偶像承受掌声与欢欣,当然也要面对丑陋不堪的一面。他,他们四个,总有不同的方式去解决这些问题。只是慢慢的,有些积怨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他听过机场或者活动,有人叫灵超离木子洋远一点,也有人叫木子洋离灵超远一点。刚开始会生气,后来听得次数多了,也觉得不值得次次都去计较。


但这一次,声音离得实在太近了。


木子洋的安保人员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那个戴着口罩的女孩儿见有机可乘,靠他很近,才喊出那句“离灵超远一点”。旁边的木子洋粉丝霎时被激怒,不一会儿居然陷入了厮打。机场秩序不好,经纪人和安保都去劝架,有一个戴着木子洋应援灯的女孩冲上前,狠狠地推了灵超一下。


那一推极为用力,灵超没注意,直接摔在了机场大厅的地板上。


“你干什么!”


工作强度过大加上突如其来的一推,灵超有些发晕。周围仿佛更吵了,嗡嗡地在他耳边聒噪着。有一双手将他扶起来,带着很熟悉的力度和惯用香水的气息,木子洋将他拉起来护着。


他贴着木子洋的胸膛,对方也在急促地呼吸。他其实鲜少见木子洋真的动怒,毕竟他连说话都是轻言细语的。后面的事情记不太清,只是日后走进人潮汹涌的机场,灵超总有些莫名的恐惧,觉得那是一个吞噬人的地方,是人叠着人筑成的囚笼。


他临走时还记得那个女孩的眼神,盛满了愤怒和仇恨,他望着她,像凝视着深渊。


 








那天晚上上了网,灵超才知道,“木子洋打人”上了热搜。


他自己捧着手机,浑身都在发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得读上好几遍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机场那一推来得太突然,木子洋来不及反应,扶起灵超的时候,将那个还想扑上来的女孩一把推开了。


有一个粉丝上传了录制角度很诡异的一段视频,看上去确实像木子洋偶像失格,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动手了。但灵超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木子洋知道,经纪人也知道。他还没来得及申诉,手机却被推门进来的经纪人收走了。


“出于多种因素考虑”,那些大人解释说,你不要出声,让公司来处理。


 


 








公司决定冷处理。上升期的粉圈群魔乱舞,关系势力错杂。哪方亲自下场,都会掀起新一轮的战争。他们组合出道以来,眼红的鄙夷的不胜其数,无数双眼睛盯着,每一步都得走得格外小心。


灵超没再说什么。


后来还是木子洋在舞蹈室里找到他。小孩戴着棒球帽,眼睛藏在帽檐下很深的阴影里。他的脊背也绷得很直,像在随时警惕着什么一样。


木子洋坐到他身边,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


他能感觉到那具年轻又单薄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像一只可以被驯化的小猫,不再张牙舞爪地、充满敌意地看待外界。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灵超低低地说:


“洋哥,以前也这样过吗?”


怎样过呢?人性难看的那一面,恶毒起来是没有底线的。诅咒信,动物腐尸,遗照,甚至用过的套子,到后来公司甚至不让他们自己去取网购的东西了。但灵超还太小,他知道公司有这样那样的不许,但不知道他又挑剔又事儿事儿的哥哥被迫接受了这些恶意,还能满不在乎地过来给他抱不平。


所以木子洋只是说:“过段日子就好了。”


灵超仍不说话。他倔的时候十分厉害,平时撒个娇耍个赖,闹别扭生气,第一个服软的向来都是木子洋。两个人里他是进攻性较强的那一个。但小孩毕竟还是小孩,他骨架很窄,又瘦得过分,这么看像极了——木子洋忽然滑稽地想,像极了一棵沙尘暴里的小白杨,生机勃勃而美丽,朝气、锐气和横冲直撞的勇气,从四肢百骸一直传递到清凌凌的眼睛里。


他将心事写在脸上,如同摊开的一本书,木子洋是最忠实的读者。


“我小时候,”过了一会儿,灵超忽然说,“我小时候在幼儿园,拿到五朵小红花老师会奖励两颗糖。妈妈怕我长蛀牙很少给我买,但我特别地想要吃糖,在班里表现得特别乖。”


“所以我每天都有两颗糖吃。一颗放学后吃,一颗留着第二天早上吃。后来有一天,妈妈给我买了一盒子的糖,我现在还记得里面一共有五十颗,因为我数了,数的时候幸福得不像话,感觉整个世界的快乐都在那个盒子里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开始犯愁。我以为自己成为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但是那盒糖其实只有五十颗,我每天吃两颗,二十五天就会吃完。在那之后我又成了需要很努力才可以吃糖的普通小孩,所以我很害怕结束的第二十五天。”


“我开始想象,如果我有一百颗糖呢?一千颗?结果都一样。就算再怎么节制,我总有一天要吃完的。于是那盒幸福的糖果变成了烦恼的糖果,我变得一点也不开心了。”


他望着窗外。那儿鳞次栉比,夜幕之下霓虹灯光流水一般涌动。那光仿若触手可及,但又十分遥远。


“洋哥,我好像真的很贪心。一颗糖不够,一盒糖也不够,一千颗糖也不够。”


“我不想要现在很好,我想要一直一直这样好下去。”


“洋哥,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我也陪着你,就和刚开始一样。这样也不行吗?”


 


 


 


 


下一次组合活动的时候,他们的站位和发言顺序都变了。


木子洋开始减少台前与灵超互动的频率,机场、日常花絮,甚至私下的时候也是。这很难说不是公司的安排,也很难说不是最好的安排。但灵超不习惯,有时候他在台上来不及反应,或者说出了很好玩的梗,会下意识地想碰碰木子洋的衣袖。


但木子洋与他隔得很远,所以那段时间他们看舞台视频作总结反思,经纪人总要讲一讲灵超的眼神乱飘。


灵超并没有很当一回事,因为木子洋对他说过“过段日子就好了”,那么等到一切恢复原样,他也不需要纠正毫无必要的眼神问题。木子洋本来就该站在他的身侧。木子洋也这样觉得,一边嘻嘻哈哈地笑,一边顺手给灵超喂一颗糖。


直到后来有一天,组合内有第一个人迎来了个人资源。


灵超也接到了一部戏,年纪适合,机不可失。他得打包进组三个月,期间没有哥哥们的陪同。木子洋替他收拾行李,他失落的时候话就特别多,将灵超数落成一个一点自理能力没有的可怜小孩,搞得灵超自己都要信了。


“洋哥,你能去看我吗?”


木子洋也有自己的常驻综艺,但他还是点头:“给你带好吃的。”


青岛出卜凡,菏泽出李洋,山东真是人杰地灵,盛产顶天立地百依百顺的好男人。灵超有点儿伤感地坐在床上,拿脚碰碰木子洋的裤腿:


“还要视频。”


“嗯,还要视频。”


结果钟灵毓秀的取景地没什么信号,灵超一句话要重复三句,还没和木子洋讲完前情提要,那边就要赶着去录综艺了。山里的日子一点趣味也没有,女主角长得还没自己漂亮,小白杨郁卒极了,成了一株耷拉着叶子的小白杨。


再到后来呢?他接到真人秀,木子洋又去闭关拍戏了。他们阴差阳错地为了事业擦肩而过,等到再见面的时候木子洋与他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瘦了。”最后木子洋沧桑得仿佛一位老父,“高了。”


木子洋也变了,换掉了常用的香水,以前喜欢的牌子,多了几个灵超以前没发现的爱好。他们四个西装革履地在一场晚宴会场重逢,媒体一如既往地偏爱他们,但新闻标题已经带上了久别重逢的字眼。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奇怪的是,人们总觉得童年漫长,而人生短暂。仿佛从一个特定的时间开始,时间的飞逝再也不是书籍上刻板的字眼,而变成了真实存在的感慨。如果要让灵超来说,那么他十七岁未出道前的人生漫长,而之后的时光飞逝。似乎转眼间,大家都成了守着各自秘密的人,而他接受也学会了很多道理,以及偶尔的妥协。


那些事情从来没有被直截了当地提起,但灵超知道卜凡与岳明辉从来没有言明的情感,和他自己心里一点自然而然的、清楚明白的感情。但即便如此他也很难想到,第一次听说与木子洋有关的消息——真实消息,不是通过他们的聊天,而是娱记。


那标题起得耸人听闻,无非是组合内某某预备单飞,某某陷入热恋失却事业心,四人团只剩两人如何勉力维持。别的灵超没有注意,但那张照片里戴黑色口罩,与陌生女子异国同游的身影,他是闭着眼睛都能描摹的。


那千真万确,就是木子洋。


一夜之间,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扯下了勉力维持的遮羞布,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崩坏。公司有二团三团和大批的练习生,他们组合捆绑在一起,其实已经露出疲态。灵超在偶像领域发展的势头实在太好,而另外三人各自有各自的领域。“与陌生女子同游”和“即将单飞”从来不是根源,那只是引线,迟早都要打破平衡。


这些年不是没人向灵超抛出橄榄枝,但他从没动过这个念头。雏鸟认主,他怕生。从他被带进坤音一开始的简陋公寓见到木子洋那刻起,他从没想过分离。


但其他人会离开。


第二个提出解约的是木子洋,他那会儿没看着灵超,认真说话的时候,神色带着灵超十分熟悉的冷感,对一切都不大关心的模样。其实前面灵超都没什么反应,抱着膝盖坐着,到了他这儿忽然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你够可以啊,李振洋。”


他扔下所有人走了。岳明辉在天台找到他,木子洋没有跟上来。


 


 


 






那一年的年尾,他们组合的新专辑最后一次录音也完成了。四个人像从海绵挤水一样抽出时间,一个个地进录音室。卜凡在里面录着,他们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公司新一批预备出道的练习生也在,唯唯诺诺地凑在一起不太敢说话,怕打扰前辈,也怕招来经纪人白眼。其中有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儿,悄悄对他的同伴说:


“原来当红偶像是这样的啊。”


那话音含着惊奇和艳羡,也有一些对他们形同陌路的不解,木子洋甚至敏锐地察觉到,或许还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代表着“我们绝不会与他们一样”的骄傲与挑衅。


木子洋拨冗从手机上挪开视线,带着点好奇,追随着那孩子的目光望去。录音室的墙面上挂满了照片,大同小异的舞台上数不清的少年偶像们举起奖杯,笑容灿烂,生机勃勃。


那些珍贵而闪耀的瞬间的的确确存在着,星辰划过银河,烟花粲然盛放,旋即一闪而逝。


这是人生的必然与时间的馈赠。人心只有那么点地方,如果一个人学不会遗忘和释怀,他将在二十岁愁肠满结,三十岁垂垂老矣。谁能对一朵盛开的鲜花惊艳一千次?谁能无数次举起酒杯期盼来日相见,又有谁能日复一日地、深情爱恋着某人,从不觉得疲倦?


木子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灵超对他说过的吃糖理论。那么多的孩子和当年的他们一样,站在舞台上迎接欢呼与爱意,那巨大的幸福将他们砸晕了头,豪言壮语都显得稚气可爱。当他们从舞台上走下,喧嚣也如潮水般退去,是否有人开始质疑这个沉甸甸的盒子,究竟能给他们带来多久的幸运?


豪言壮语是真的,各奔东西也是。


卜凡录完出来以后是灵超。他在生人面前总是有些漠然的,也不管练习生们在怯怯打量什么,晃着连帽衫的拉绳径直推门进去。


木子洋忽然说:“小弟。”


灵超回过了头。


灵超第一次录音不顺,木子洋便像经常做的那样,先给他喂了一颗糖。有那么一瞬间,木子洋不记得这个习惯在不在了。所幸伸手到口袋里,还是摸出了一颗糖。


灵超愣了一愣。那其实也只有短短的半秒钟,然后他接了过去,手指碰到木子洋的手指,剥开糖纸含在嘴里,右边脸颊鼓鼓的,像小孩儿,又推门进去了。


他忽然有些眷恋那温度。


 


 






新专过后是巡演,到了这个地步大家也心照不宣,又或许是早年的较劲都过去了,最后一场谢幕的时候,他们听见最多的呼喊声也只是“我爱你们”。


汹涌的情感于短暂的时间相逢,用尽力气说爱也显得可贵。反倒是朝夕相对已久,连喜欢也没有把握说出来,随着时间沉沉浮浮,被推着向前走,慢慢地就忘了。四个人不声不响地回到后台,有些满足又有些难过地坐了半天,卜凡问岳明辉讨了支烟,两个人顾忌着弟弟,到走廊外抽。


木子洋也想哭,他其实已经哭过一回了,嫌丢脸没说。只有灵超还低着头坐在那儿,木子洋便走不动了,他总是受不了灵超一个人默默哭的。


房间里散乱着演出服和化妆品,还有乱七八糟的器械,通风也不好,味儿更不好闻。但这杂乱仿佛满满当当地,将一些空空的地方都填满了。灵超低着头翻包,翻了好一会儿,每一个口袋都要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似的,然后抬头看着木子洋,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说:


“洋哥,糖都吃完了。”


糖吃完了,曲终人散。


 


 


 


 


又过了一些年,木子洋忙里偷闲给自己放了个小假。菏泽人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卜凡谈婚论嫁,岳明辉领金曲奖,灵超爱豆生涯如日中天忙得团团转,他在四处旅游。偶尔路过城市高楼,广告投屏上曾经小心翼翼的练习生们带着标准笑容,感谢粉丝们将他们送上最佳组合的舞台。


时间过得很快,国内的偶像市场经历长久空白,资本反应过来了,流水一样的合格偶像便被迅速地送往这片应许之地。迷人的、远在天边的男孩们忽而变得触手可及,他们四个其实赶上了刚趋于成熟的好时机。但是资本什么时候能再打造出一个不服输的小孩呢?有一点固执,但固执得十分可爱。


 


 






可爱的小孩已经二十七岁了,有一回接受一个采访,主持人突然开始回忆当年,讲起他们四个出道的经历。他们是和平解散,并非话题禁区。主持人东拉西扯,一会儿询问卜凡的婚姻状况,一会儿操心岳明辉的感情经历。灵超无可无不可地答了,主持人又七绕八拐地问起木子洋,说他前段时间在综艺里有个外号叫扫弟机啊,弟弟你怎么看?


灵超蓦地想起很久以前的那档选秀,他和木子洋肩并着肩去全时买糖吃。时间过了太久,有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条从宿舍到超市的路占据了回忆的绝大部分,好像那四个月里他们只是黏在一起,肩并着肩,从晨光熹微走到暮色四合。


他其实已经很会回答问题了。但他连笑都没笑,抬头看着镜头说:


“他只有我这一个弟弟。”


那一刻二十七岁的灵超又变成了十七岁的灵超,眼睛含着清凌凌的水,不服输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木子洋过了很久才看见那个采访,那时候他在米兰看秀,上午采访下午拍片,折腾到半夜,又到门外去跟应援的海外粉丝鞠躬道谢。粉丝也怕他累,秩序很好,他上了车看手机,发现岳明辉给他发了条链接。


他等到洗完澡吹了头才开始看,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他又有点想给灵超打个视频,算了算时间放弃了。


这其实并不是时差的问题,灵超是什么时候做的采访?他在国内还是国外?他看到又是什么时候?他在讲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晚了就是晚了,空白的时间填不满,追也追不回来。他躺在床上盯天花板,一种巨大的疲倦感忽然如潮水将他吞噬了,他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猛地被攫起又落下,发出空空的回响。


那天夜里他的梦很杂乱,他与灵超又变成了还没有出道的少年人,肩并着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黄昏将要结束,那天幕仿佛越远越低,颜色也在次第变幻,最终与地平线融汇。深深浅浅的云层仿佛江河之中的岛屿,而次第亮起的街灯是明烛,时间停止,万物俱静。


 


 


 




最后的最后,木子洋还是去了斯德哥尔摩。老城里有很多五六步窄的巷子,他去的时候下雨了,撑着伞站在那儿,突然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他想起灵超那年说的青春伤痛文学,斯德哥尔摩偶然相遇的少年少女,便闭着眼睛慢慢地走,指尖滑过墙面。


于是他在这个异国的老城回到了北京的坤音练习室,夏日的凉风、西瓜的清甜与空调房特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涌了上来,他的身边有一个挨得很近的小孩,穿着大T恤晃着腿,皮肤的温热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身上。他们漫无目的地聊没有去过的斯德哥尔摩,冰湖上的野鸭,楼下便利店的价格,还有出道以后那些空泛又幼稚的梦想。时间没有来得及带走他们身上的任何东西,于是那些琐碎小事和遥远梦想里,李振洋和李英超毫无疑问都是在一起的。


有一点雨水落在他的指尖上,又很快地溜走了。那一条窄窄的街道快要走到尽头的前一刻,木子洋触碰到了一点同样的温热。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清凌凌的眼睛藏在帽檐下面弯了一弯,是他熟悉的笑模样,很小声,但又很笃定地说:


“是洋哥吗?”






FIN





观察家日记(完结)

高冷文学解惑会:

声色永相随:



那啥,谢谢有人喜欢我枯燥的叨叨叨式的文字。




真的很枯燥,但是确实有一些想说的话。




还是祝福,依旧祝福。




还是愿意相信有奇迹。




------------------------------




















观察家日记




 




1、




车队携补给进入A营地的时候,荒原上正落下了今秋的第一场雪,还不小,助手小赵是个久居城市的年轻人,车队绕过一个废弃的矿坑时冻土导致路况糟糕,他几次建议绑上防滑链,外方的琼森很不耐烦地在对讲里阻止了他,等车开入真正意义上的荒原,无边的草桔垫着轮胎,太阳低低垂靠着地平线,我们像是飞驰在云上。同车有个向导唱起本地的歌。




 




琼森更换了镜头,开始一些即兴的拍摄,他的心情很好。这些年经济不景气,事实证明,现今拍摄一部成功的纪录片,首先需要寻找一个线索点将之故事化,纪录片的电影化已成了趋势,总部需要人们走进电影院为他们巨大的硬件成本埋单。琼森做到了。三年前,他们在这片荒原深处找到一个狼群,它们和野生羊群之间的互动相当不错。这个狼群极其特别,有两只年轻的头狼,这是罕见的,更别说它们漂亮健康、亲密无间,同仇敌忾。




 




总部的投资人为它们着迷,去年它们的短片在几个国家的纪录片频道同时播出,世界范围的热潮忽如其来,并非“大吃一惊”足以形容。它们的形象被做成卡通布偶下线装箱,过年时我曾在首都野生动物园看到过,五十元一对儿,还穿着中式对襟在拜年。总部的事务所正在追究好几个版权问题。




 




今年回国前我和上司在总部见到了那位颇具盛名的导演,他指着投影上,在风雪中紧紧靠在一起彼此摩挲的两只年轻头狼,他说我希望明年可以带着它们去戛纳。它们会成为史诗,我们将会让它们成为史诗。




 




下午我们于17:15进入了营地,天完全黑了,到达时间比预期得要晚得多,导航出现了偏差,卫星电话也是时断时续。后勤几乎是连夜开始了检修。




 




2、




进入营地后的两天,我们并未能够近距离接触到狼群。按照老黄的说法,它们现在并不排斥与人类的近距离接触,自它们幼年时开始,老黄所在的团队便有意识地接近它们,更别说后来的弗朗茨等人,要知道这些人可是圈子内顶级的,他们遵守着底线,却于潜移默化间改变着狼群的周边环境,建立起一个相对成熟的共存模式。




 




小赵和一些人认为这是一种另类的“驯化”,是违背职业原则的,专家团不以为然,弗朗茨说:实际上包括Karry和Roy在内的野生物种,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脆弱那么愚蠢。怎么说呢,它们会很快反应过来,“追逐”在这里并不一定事关生死,它们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我们的“明星”。或许它们会觉得我们是愚蠢的,但它们无疑会迅速习惯此类互动。




 




Karry和Roy就是备受总部关注的那两只年轻头狼。前天的时候我曾看到它们的团队在河谷对岸狩猎,这次狩猎完全是在我们计划外的,它们连夜穿过了峡谷。自然我们就没有机会事先安装摄像点位,而狩猎一般会在15-30分钟内结束,我们也来不及赶过去,只得选择隔岸观战。背光情况下,即便是驾着高倍望远镜,我也还是只能看到漫天的草籽烟尘和模糊的轮廓剪影。




 




我熟悉的是顶级变焦镜头下的K&R,任何细节都一览无遗,再被各种技巧渲染得如诗如画。Karry背腹部的皮毛颜色接近纯黑,眸色则显得略浅,整个轮廓由此显得尤其凌厉出众,极明显的领导者定位,在某些角度下又显得忧郁纯净,富于变化和想象空间,按照总部的说法,Karry长着一张“全球化男主标准相”;Roy毛色极浅,一度被认为是有白化缺陷的,它的五官秀丽,眼睛极美,灵活且好奇心重,对比K的冷峻,R的神情则显得相对亲切,容易让人忽略了它极其敏感多疑、且具攻击性的一面。团队众口一词说他们恨Roy,它总让隐蔽摄像头无所遁形。




 




弗朗茨介绍道:我们会收集尽量多的原片素材,然后会根据“故事化”进行剪辑,赋予它们个性和情节节奏,譬如说,我们永远不会将Karry翻滚摩擦地面、标示地盘的幼稚行为剪进成片,相对的,Roy一口咬出猎物内脏的血腥画面也会被减掉…那是属于Karry的领域。




 




对目前的成功,大家都承认K&R是与众不同的,它们就是野生的心灵鸡汤,填补了文明社会里的一些公式性的、总是难以避免的遗憾空白。黄说:就像大家看到的,它们出现了,从来不曾分离,一起长大,共同篡夺了荒原的统治权力,无所畏惧又黏腻长情——你看到的吧,成年后K和R还是会彼此舔舐着梳理毛发,这更多时候是亲子之间的行为。它们将彼此视为骨肉,这很罕见。




 




按照弗朗茨的说法,K&R彼此间应该是在特定环境下,出现了一种情感和角色的错置。他给我展示了一段还未公开的视频,那是在暮冬的残雪里,低海拔处的一些植物已经开出了细碎的花朵,Karry略显急躁地围绕着Roy踱步,Roy则有些不安,小跳着企图往下风处跑开,却被对方再次围堵,在Roy确认自己无法全身而退后,一度试图占据Karry背后的位置,却被对方叼住了耳朵撕咬,身体屈蜷顺从着矮了下去,而后Karry开始爬跨。




 




琼森嗤笑着指着屏幕:“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这是对领导权的宣誓,但K&R之间的这种行为总是会在发情季出现——它们在正经追求彼此,你们能相信吗?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




 




团队内部将这种情况定义为“一种错置”,毕竟以专业的眼光来看,自然界的所谓爱情全部是建立在繁衍的基础上的。K&R还年轻,有生以来不曾分离,所以它们对彼此在各自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产生了“错置”——“爱情”是相对文艺的说法。当“伙伴”关系已经不足以承载那种亲密,它们会以自己的方式选择“升级”,这种情况理论上是会发生的,比如海豚、稠鱼等等,只不过这通常发生在异性荷尔蒙缺失的大背景下,而目前这群狼里确实没有雌性。




 




弗朗茨是法国人,他不介意以浪漫的形式去说这个故事。但投资方有教会背景,他们希望能采用更加正面积极的、符合广义社会伦理的脚本方案,这也是我们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Alice是从野生动物园精选出来的适龄母狼,矫健漂亮,野化训练里最出色的,她简直就是一部野化教科书,非常符合脚本中“忽然出现的、流浪的公主”这一角色。说实话我们已经为了她和那群黄羚在海关浪费了太多时间。这也将是赤裸裸的干涉、破坏,但从技术角度上来讲,这对延续这两个野生种群,维护当地生态,将会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




 




重点是,这一切符合既定“脚本”——我们都觉得有些讽刺。但洛杉矶人琼森说:这有什么办法呢,目前来看K&R首先是明星,而明星总归就该有做戏的义务。“自然”或许是不容置疑的,但有的时候它显得那么平稳和无聊,支撑大众舆论的实质是变量和冲突。




 




3、




当地相关部门领导带着两个媒体人驱车至营地,我们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交接仪式,交接那些活蹦乱跳的黄羚。上午太阳很好,但风太大了,红色的横幅始终无法挂上,大家为此焦头烂额。




 




到下午温度开始骤降,这不是一个将它们放归野外的好时机,另一方面他们担心归程的安全问题,就这样仪式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他们委托我们负责补拍一些放野的镜头。




 




16:00后室内温度降至10°以下,体感上更冷。但逐渐风停下来,荒原上的暮色显得沉静又清澈,头顶的秋季星座清晰可辨。狼群在16:40左右达到我们的营地以东半公里的地方,大概是黄羚的味道吸引了它们。我们打开越野车的顶窗,立在车里与它们遥遥相望,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K&R,狼群在前不久才进行过一次成功的狩猎,所以它们并不急进,只是在一定距离外观察着我们——这是符合我们当初的预想的。




 




在我身边各种机器迅速运转起来,狼群安静地同营地边缘的我们对峙。




 




我看到那两只漂亮的头狼,Roy微微垫着前腿,将脑袋搁在Karry的两耳上眯起了眼睛,相较于我们,他似乎更想引起Karry的注意。Karry放任着Roy,同时警惕地瞪着我右侧的一盏幽蓝的补光灯。我忽然开始意识到我们与它们之间巨大的鸿沟,我无法想象我们将如何成功涉入它们之间,去导演,并最终完成一个成品。




 




经过短暂的讨论,我们最终放弃了在这个时段让它们和Alice见面。




 




它们大约逗留了半个小时,我没有离开营地,弗朗茨的两辆车跟出去进行夜间拍摄,预计至凌晨两三点左右才会归营。




 




如果明天天气好,我们将首先落实野放黄羚这件事。




 




4、




有三只羚羊出现了问题,刚刚出来的化验结果并没有大碍,但兽医还是建议要观察超过48个小时。




 




另外一方面,今天的信号状况非常好,我们与总部的视频会议也进行得相当顺畅,总部的意见是我们必须以“更加专业的流程”去应对这次拍摄,事实上,到今天为止,整件事情已经在明面儿上彻底脱离了“纪录片”的操作范畴,而质变为一次具有商业目的的“文艺影片”运营模式。




 




黄对此表示了反对,弗朗茨则对未来要到这里的所谓“专业团队”表现得非常排斥,琼森是总部那边的人,他在尽力阐明厉害。而我是了解整件事情的,事实上我正是为此而来。




 




总之,一切都将会紧凑起来,“档期”这个词在会上被反复提及,时间表被打印了出来,在场诸位人手一份,大家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5、




我们得到了通知:羚羊的放野被推迟了,它们将作为一场重头戏的道具,届时它们会被赶到河谷狭弯处,狼群则将对它们开始一场追击。琼森正在安排人们将羚羊再次装箱,不再提供食物和水,毕竟我们需要尽快呈现一次成功的团队狩猎。




 




同时我们不再向Alice提供食物,按照剧本它会参与到狼群的此次围猎中。




 




今天晚些时候,我跟随弗朗茨再次去探望狼群,它们正占据着河谷的一处较大的水源,我们还看到了一些棕背雀,弗朗茨告诉我们它们很快就会离开,在荒原的冬天来临之前。




 




弗朗茨说他并不欣赏候鸟,那些鸟类仗着有翅膀就不断抛弃着坏日子,追赶着好时光,海面一小块礁石产生的热岛上升气流就能让它们跨越太平洋,幸福于它们是那么廉价,这些轻浮胆小又让人嫉妒的小婊子们。他敬佩那些坚守的动物,即便在澳大利亚、黄石和阿拉斯加,狼和棕熊们有时已习惯于在人类的生活垃圾堆中寻找食物,这些猛兽依旧让他肃然起敬。这是种性,你明白吗,张?




 




Roy歪着脑袋打量那些雀鸟,这时候它看着就像我妈妈家养的那只雪白的萨摩耶,有婴儿一般纯净好奇的眼神,它不断小幅度地转换游移着身体的重心——肌理流畅饱满,多么地漂亮,多么地可爱,它真是我的小天使,弗朗茨端着摄影机不断小声地赞美上帝——Roy跃跃欲试要去扑那些矮脚的毛团,踩进了浅水处,煞有介事地与躁动的鸟群对峙。




 




Karry则显得非常矜持,它伏卧在水畔,并不关注鸟群和Roy,墨色的耳朵像削竹一般笔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在我的角度看,Karry倒影的眸子在有些角度闪烁着碧莹莹的瞳光,显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美丽。




 




小赵的连拍快门声让狼群第一时间警觉起来,我们离得太近了,而这个地方又太静了。Karry站起身来,向我们靠近,它的尾尖微微勾起,这并不是什么友好的表现——弗朗茨咒骂着小赵,我们迅速回到了车厢内。




 




接下来的半分钟(我觉得应该是更长的一段时间),Karry继续关注着我们,用那双荧光凌凌的眼睛,我不由自主摸了摸副驾上的那把猎枪,弗朗茨迅速阻止了我,目前这种程度的信赖很有可能终止于一次鸣枪示警。




 




“距离距离”他反复念叨着,像个请神上身的驱魔人。而这似乎有用,Karry终于不再关注我们,它不耐烦地蹚进浅水,侧面蹭撞着Roy的身体,把同伴挤回岸边的干地上,期间Roy有点扫兴,轻轻咬着Karry的耳朵和脖颈。Karry迅速地夺回主动权,它看着Roy,就像Roy看着鸟群,特别纯净专注,它虚虚地咬住Roy的咽喉和口鼻,像放倒猎物那样掀翻了亲密同伴,Roy懒洋洋地扑腾着。很快地它们在干地上滚做一团。




 




回来的路上弗朗茨告诉我,Karry 不喜欢毛皮被湿的感觉,这位先生有轻微的洁癖。




 




 




 




 




6、




琼森成为了此次拍摄的总负责,他的分镜稿很快就准备好了。时间不等人。




 




这两天我们在河谷上下准备摄像点位,俯拍的镜头很快就安置妥当,两只飞行器在河谷上方的混乱气流中摆幅过大,我们不得不另外给它们加了配重,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而河谷内部的设点需要更加谨慎。虽然狼群已经熟悉了车辆和我们,但很显然Roy不喜欢那些隐匿的镜头,它带着狼群回避它们,有时甚至破坏它们。




 




营地在去年曾将几个Дарума放进Karry和Roy的巢穴,所谓的Дарума顾名思义是一种类似不倒翁的微型摄像头,不过比一个成年男子的拇指略大些,进行气味处理后理论上并不会引起洞穴主人们的注意。




 




我看到一些珍贵的片段,K&R在不大的巢穴里互相踢腾,似乎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年了,有时甚至对极其有限的空间表示不满,它们撕咬着对方的耳根,确认彼此的味道,它们那时候毕竟太过年轻,很快急躁起来,有些滑稽地在狭窄的巢穴里打转,这和发情无关,只因无法进一步亲密感到惶惑和难过。




 




——“它们应该托生为猫科,”剪辑师面无表情:“一个成为猫,另一个成为对方的猫薄荷。”




 




画面上的Roy忽然警醒起来,不断嗅闻,最终贴上了那个镜头,在我们的角度,可以看到Roy因为聚光显得格外明亮的眼和健康优美的吻部。




 




很快他们弃用了那个巢穴。再没有回来过。




 




“或者成为狐狸也不错。”剪辑师如是说。




 








 




7、




 




Alice于前天凌晨被放归野外,我没能跟车,于今天直接看到了成品——浩瀚无垠的银河,瑟瑟摇曳的枯草,满地铺展的深蓝山影,年轻饥饿的雌性猛兽。我们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总部方面,后期制作公司的竞标也在同时进行,老板们觉得我们的进度严重滞后。营地里一辆车的大轴坏了,维修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所有人都仿佛坐在一台隆隆行进的机器上,片刻不得安宁。




 




今天大戏开场。天气晴朗干燥,虽然气温非常低,但已近一周没有降雪了。在放野前最后八个小时,我们喂了那些羊一些盐巴,它们渴得要命。三辆十六轮车的车斗载着它们,面朝着河谷升起遮护板。




 




天空蓝到透明,场面波澜壮阔,黢黑的当地人拈着手腕上的牙色串珠念念有词。琼森坐在高处的大摇臂上要求我们向后退,他需要一个当地人和黄羊群的同框。




 




最终总会有意外,三号车的车斗深处有只不满半岁的小羊被踩断了腿,它的母亲哼哧着徘徊在车子周围,随着大队远去它越来越焦躁,但仍旧锲而不舍地一遍遍跳回车斗试图协助小羊站起来,我们的人很快驱离了母羊。




 




小羊孤零零地卧在车斗深处,就是那种食草动物天生的神情,无辜又担惊受怕,老黄说车斗的味道太大了,然后小赵领着人把车头一一调转方向,载着那只小羊羔先回了营地,再换车来与我们汇合。




 




黄羊们非常干渴,下午3点刚过,它们果然按照我们的计划推进到了水源地。




 




弗朗茨笑着摇头,他负责一个定点,他曾是一个独立制片人,手上时刻都另有一个便携摄像,并不时低声解说:“现在,它们喝得太饱了,它们跑不动了。”




 




黄羊非常胆小,眼下这一批虽然是在私人野化牧场里繁殖的,但同样谨慎。但它们太过疲累,略显得慵懒迟钝、不知所措。水饱后,它们在水源周边的空地上肆无忌惮地排泄,却没有迅速离开的打算。




 




狼群在二十分钟内就到达了“片场”——这是当然的,我们在放野之前反复确认过它们的位置。而它们来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快。耳麦里凯文告诉大家,他已经看到了Alice,它尚和狼群保持着一段距离,很明显Alice试图参与此次狩猎。




 




琼森说一切尽在掌握,但实际上并不是。黄羊对野生狼群是全然陌生的,而狼群对这些数量可观的新面孔也表现得相当谨慎。Roy和黄羊仿佛是在跳交际舞,你进我退间让作为观察者的我们感到烦躁,Karry则离得更远一些,它犹豫着、掂量着,文雅得就像个女孩子,且注意力总是被过于活泼的Roy分散,懒得迅速做出决断…很明显,狼群或许还不够饿,不然无从解释这种孩子气的试探和耐心,




 




取景器里的场面显得镇定、平稳而滑稽,但当你身临其境,那种沉重、紧绷的对峙则清楚鲜明地压迫着每一个人。而这当然是不够的,对我们而言,万事优先的是那个取景器内的世界。




 




对讲里有人开始骂脏话。




 




这是我亲身参与的第一次“干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当地向导往空中扔了串点燃的鞭炮,河谷将声响放大了至少一倍,你能亲身感受到声浪涟漪一般扩散到几公里外的地方发出细碎稀薄的回音。自然的平衡被打个粉碎,羊群像被猛抽了一鞭子,迅速移动起来,而狼群则条件反射般依从了追逐猎杀的本能。现场一塌糊涂,事后我们发现有一只编号为“TD”的狼在混乱中被踩死了。




 




霜天明澈,尘烟漫起,我们当然设置了足够的点位,最终呈现出一场精彩激烈的中程追逐,配了足足半章交响乐。




 




而事实上,由于羊群饮水过多根本跑不起来,且距离太近,K&R几乎在瞬间就猎到了一头,K拖着猎物,拖着它行进将近十米,R则人立起来死死咬住猎物咽喉,那只强壮的黄羊不得已前膝下跪,刹那间一切尘埃落定。




 




在它们进食的时候,我们驱车靠近拍摄,或许是过于近了,Roy不安起来——进餐时被打搅的Roy是易怒的,显出一种异常不讨喜的任性、不耐烦和暴躁。它没有发出丁点的声音,可是颈部的毛炸起来,难以自制地冲我们露出了森白的牙齿。此时此刻它终于不再是甜蜜蜜的萨摩耶了,显得危险而致命。




 




诚然,由老黄建立的被双方认可的“距离”被人为的收紧了,但Roy对此的抗性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弗朗茨:要我说,Roy就像是个孩子,虽然它不哭不闹,但在某些事情上,它和小孩子们一样自以为是、不肯迁就…绝对、永不——你知道的,其实没有谁乐意和孩子共事,至少我们这些人不。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可爱或不可爱,其实也是被挑选和剪辑过的。




 




喜欢一个小孩子的方方面面,绝然是件天大的难事——这或许就是观察者们较寻常大众会更加客观、有效率的原因吧。我们细致入微地观察,所以我们很难偏爱什么。




 




而琼森偏爱Karry,Karry总是能嗅到“规则”并迅速适应它,在Karry看来,这里并没有什么“外来者”,只有存在,或不存在。多数时候它显得矜持、谨慎,有的时候会以亲自来驱离我们,甚或低嗥着直接表达反感,但实际上它的底线远不如Roy那样棱角锐利,它不回避与我们单方面收紧“距离”的行为,或许它早就发现那是徒劳无功的,它尝试以主导者的身份建立起一种双方认可的“规则”。




 




K正是自然界里最聪明、最强悍的那类存在,它懂得妥协,共存,甚至利用。




 




狼群的进餐顺序是非常严格的,K&R会咬下第一批次的鲜肉(当R尝试着从K嘴里撕扯一块腩的时候,它的心情似乎终于好起来)然后才是别的成员,Alice比预想中更快地融合进入这个群体,虽然它显得那么紧张,尾巴紧紧贴着股沟,但总归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K&R在不远处伏卧着,彼此舔舐着对方的吻部、头颈,偶尔抽出空来打量着新面孔。小伙子们暂时没有表现出我们预期的那种热情,但是没有关系,剪辑和后期当然会呈现出完美的一见钟情。按照剧情,从此以后,那种K&R式的亲密无间必须被彻底改变。




 




六点前回到营地,天完全黑了。今晚营地里加餐炖了羊肉,肉质鲜嫩,但老外似乎并不懂葱姜去腥,当然我们也没有原料,只是加了白酒,腥膻味道还是重,中方的人都觉得很难入口。现在已近凌晨四点,我饥肠辘辘。




 




8、




小赵始终抱持着一种理想主义的态度,显得学生气十足,且非常的不合群,他是老领导家托的关系,我应当要关照他的,但是现在我实是无暇他顾。




 




我们严格地贴合琼森的分镜,我们需要筛选,但实际上素材总是不够用,琼森变得更加易怒,事实上大家的心情都不好。




 




他说:我需要它们之间的距离渐远,对,一种肉眼可见的、逐渐的疏远。




 




他显出了一种加州式的蛮横粗野,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感受:“我说的当然是K&R,难道还有另外的、该死的、需要疏远的一对儿吗?Alice需要更多的参与!更多更多的!不然剧情无法推进!”他重重地拍打着厚厚的分镜本。




 




弗朗茨:此时此刻如果它们真的是两个人类小孩子那该有多好,我们可以直接对他们说,你们应该站远一点,那会让一切更好更顺利——孩子总归要容易指派得多。




 




 




或许就像小赵控诉的,我们对K&R关系剧情化的主导吃力、进展缓慢,皆因“违逆自然”。




 




而琼森说:违逆自然?“自然”是当一个雌性被投入两个雄性之间,该死的就该像一颗草莓泡腾片被投入水里,那啪啪啪的动静才是操蛋的“自然”。




 




小赵说琼森就是个拍毛片儿的。




 




理论上荷尔蒙的威力当然无人能敌,Alice是颗甜蜜泡腾片。在镜头里可以观察到,狼群确实开始骚动——今年天冷得早,荒原上动物的发情期似乎也会提早——Alice俨然变成了一块上等的鲜肉,但小伙子们仍然恪守规矩,这鲜肉当然属于K or R。




 




K or R;K & R。




 




K&R,它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诚然是因为Alice,但它们表现出来的行为让人困惑,它们将对方从Alice身边隔离或驱赶开,我们一度以为这是对Alice的追求,但实际上有一次K像牧羊那样将R驱离了将近百米,咬住了R,咬R的后项、背脊、尾椎,最后推推搡搡把对方放倒在地,像一只尚在磨牙期的幼崽,又像是真的在警告什么;而R则反常地安静下来,当K有时将Alice与R隔离,R总是会被吸引大部分的注意力,开始的时候R通常还能冷眼旁观,最终却通常是直接咬在K的身上…比较糟糕的是,对于Alice,R几次做出了明显的威胁动作。我们无法每晚都值班跟拍,我一度担心Alice会被杀死。




 




同时Roy对我们的反感显然在进一步放大,敏感得像一座雷达,我们现在不能出现在狼群的上风处,一旦嗅到味道它就立即进入了警戒,拍摄便不能进行。




 




由此Alice的融入和我们的工作都进入了瓶颈,琼森和部分人觉得违逆自然的那一方是K&R。




 




9、




工作紧张又无聊,不允许抽烟的禁令无法执行下去,弗朗茨说这就是他反对总部补充“专业团队”的原因,一切都变得没有规矩。我们长久地逗留在狼群的下风半公里区域,它们的生活也像我们一样周而复始一成不变,但比起琼森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我们更愿意去安静地观察它们未经加工的生活琐碎。




 




总部警告团队:就我们来说,最可怕的情况是“常态化”,没有之一。而我们花钱让你们呆在这里的意义,就是“剧情化”它们。




 




 




绘画是写诗,摄影是武刀。而我们的工作,是麦当劳的前台,顾客点什么,我们给什么。我们还可以推荐引导,甚至改造产品。




 




事情再争论下去显得有些可笑,我们一度进入了伦理学社会学的辩论。漫长的地平线上,枯败的草瑟瑟飘摇,Karry和Alice先后小跑了一段儿,缺乏水分的天空没有一丝云,蓝得就像是一块倒挂在头顶的、内陆湖的幻象蜃楼。




 




今天太冷,我们很早就收了工,我们的车沿着一溜儿丘陵向营地驶回,以避免过于强烈的夕照。一开始车速很慢,大家都昏昏欲睡,直到小赵不断窥视车外:“狼。”




 




我在驾驶,背光环境再加上山路颠簸,倒车镜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什么跟着我们的车。弗朗茨往后看,他说是Roy,Roy跟了我们很远,以一种狩猎式的耐性不断追赶(或驱逐),那种俯瞰角度的压迫感使得我最终不得不加大油门甩离它。




 




10、




 




据说西恩会在三个小时内被送上高速前往县城医院。




 




弗朗茨从一开始就不认同那样近距离的拍摄,他看来在以那样的距离内,Roy伤人是可以预见、甚至不可避免的。它最近表现出来的压抑和排斥一度让弗朗茨觉得团队应该暂停拍摄。他后悔未能及时提出这件事,虽然很显然这不会被批准。




 




弗朗茨和琼森在下午爆发了一次正面冲突,他说他不会再与琼森同席参加任何一次会议,但不包括下午的紧急会议(实际上就是一场混战式的骂街,每个人都在相互诅咒痛骂)。入夜,我们将密切观察狼群,现在我于观察点临时帐篷里写下这些话。




 




荒原上又开始下雪,狼群今晚没有狩猎。Roy的伤情看上去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要好得多,虽然它毫无疑问确实是被一支五四手枪击中了——今晚它和Karry恢复了之前的亲密无间,Karry在帮Roy舔舐侧腹部的一片红色,Roy甚至挺调皮地左躲右闪,避开对方的舌头——一切并不至于糟糕到无法寰转,Roy看着只不过有点跛。我预感一切都会好起来。




 




西恩所在的小组对它的伤情并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擦伤或是更严重,但就我的观察,应该只是擦伤,我预感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小赵却在问最坏的情况会是怎样的。在这世上,最坏的无非就是无力追赶食物和梦想。




 




我以高倍望远镜观望Karry和Roy,这一天是望月,天光大盛,我能看到雪花断断续续飘落的样子,K&R依偎在一起打盹,极薄的云彩像舢板一样轻轻地从它们头顶飘过。完成换季的皮毛看上去非常温暖软和,它们舒适的表情,让我们每个人都困得不行。在经历了最糟糕的一天后,这个夜晚显得静谧美好。




 




11、




 




情况未能如我预料。Roy的情况很严重,很显然它在发炎,瘸得比之前几天要厉害得多。其实它的伤不在腿上,腹部的剧痛使得它下意识地尝试以一条后腿站立。




 




琼森在今天通知我们:先生们,Roy不再属于这个拍摄计划了。它已经退出了——你们应该记得在羊群放野那天死了一头狼,李,把那组镜头都用上。我们目前的剧情是,在那天死的是Roy。Karry将会和新的灵魂伴侣Alice在一起。




 




有人当场嘲笑说这就像一季眼看要烂尾的美剧。琼森也笑起来:我们确实在挽回收视。剧情的比例和结构都会调整,Roy会成为荒原上空的星座,Karry则和妻儿在地面上仰望怀念——我们会让每一个到电影院的人痛哭流涕。包括我,我会原谅它,想念它,忘记迄今为止它俩给我造成的所有麻烦。




 




小赵的反骨瞬间又冒了上来:可是Roy还活着。我们的镜头无法回避还活着的Roy!它的毛色非常显眼,它和Karry从不分开。




 




琼森的态度谈不上友好还是敌对,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不,赵。Roy已经死了。黄羊会迁徙,Roy无法跟上狼群和我们的拍摄队伍,它没有价值了,它必死无疑。这就是自然,这就是规则。




 




我们的艺术在于把所有故事讲得天衣无缝,在我们的故事里,Roy死于狂奔的黄羊群——我们将把放野那天,DT在满目烟尘中被挑到半空的画面切进来,下一帧则跟上Roy目前跛足而行的艰难局面,最后的最后,一周后,或者一个月后,可以预见的,我们将会拍到真正的Roy的尸体。近距离特写,Roy的戏份在那一天正式杀青。




 




12、




黄羊在迁徙,狼群也一样。我坐着飞机来去于各个大洲,却第一次感到这个世界确实大得不可思议,我们开始有补给车跟队出行,车队可以走走停停开上六个小时,而它们的迁徙似乎永无尽头。




 




R是个强悍的家伙,最开始的几天,它没让自己被落下。后来也仅仅是落后了一小段距离,从第三天开始,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扩大,它过得异常艰苦。K显得毛躁愤怒,这和它一直以来谨慎冷静的形象很有些出入,K总是从队头跑到队尾,狼群因为头狼的反复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而后又因这困局,愤怒开始在团队中蔓延开来。琼森乐见其成,摄像机一刻不停地观察记录。




 




在这个专业团队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K&R最后的时刻了。




 




可能K&R自己也是知道的。




 




最开始的时候,我能看出R在渴望K的关切,纯然就像一个害怕被落下的孩子,当它看到它回眸看自己时,总是会露出那种兴奋鼓舞又有些委屈的表情——在剪辑室,它俩在面对彼此时总会有相当丰富的表情——K不顾队伍的行进和领袖的责任,将太多时间浪费在等待R这件事上,但它们彼此都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它们在下午于背风处休息,Roy始终不敢躺下来,弗朗茨说那并不是畏惧疼痛,而是它本能地知道一旦躺下有可能很难再站起来跟上队伍。K有的时候让它斜倚在自己的身上休息,一切看起来温情又让人绝望。




 




小赵说这就像情歌——Imagine me without you,I'd be lost and so confused.但所有专业人士都一致否定这类浪漫注意的幻想,K必然会离开R,它们的道路已经不同了。而求生是优先于一切的本能。连童话书都总在最后阐明那个道理: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13、




在今天下午那件事终于发生了,Roy不再跟着狼群,它独自向西南去了。天穹下它形单影只。有人说它绝望放弃,也有人说这事关尊严。




 




最近Karry已经习惯于Roy的位置——不再与自己并肩,而是在狼群后方五百米的那个位置。可是Karry任然很快发现Roy离开了自己,它在那里驻足怔忡,从队头落到队尾,这几天狼群也习惯了首领的犹疑停留,它们依旧陆陆续续往前小跑着。




 




Karry驻足怔忡,它长久凝望同伴的背影,文案曾不止一次用“双子星”来形容K&R,即便它们其实并不相似。可是,此时此刻它们相像到让我们吃惊——Karry似乎始终在判断Roy是否仅仅是不巧走错了方向,它纯然就像一个害怕被落下的孩子,没错仿佛K才是被落下的那个。如果Roy能回头,我都能想象出Karry的神情,它就一定会露出那种兴奋鼓舞又有些委屈的表情向它奔跑过去。




 




可是Roy没有回头,Karry也未久望。狼王很快重新回到了狼群,而伤者则形单影只渐行渐远,如果说真的可以具象“自然”和“规则”,那么无疑就在当下,在巨大荒原上,并没有任何的路口和指示灯,它们依旧各奔东西,就仿佛是奔往不同磁极的铁屑那样分离。这就是自然和规则,一种无力逆转的东西。




 




14、




早在几天前,弗朗茨和琼森就彻底闹崩了,这个队伍再无法维持表面上的一团和气,用老话说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当然是站在法国人一队的,或许是我功利得不够彻底,又或是这个荒原上越发恶劣的气候让我再没力气权衡利弊。




 




从昨天开始,我、弗朗茨、小赵成立了临时的R组,任务是追踪Roy,负责起琼森口中的“收尾工作”,我们分到了一辆补给车,三人两车轮替驾驶,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沉默,但或多或少都从这次自我放逐式的工作中得到了一点类救赎的安慰感。




 




Roy走得非常慢,实际上它不怎么往前走了。在我们搞定两个基地台后依旧轻易追上了它。它当然也发现了我们,但和之前相比,它没有了那种暴躁敏感和攻击性,当然也不似最开始的天真无害——那是一种彻底的冷漠无视,可能是伤情的恶化让它无暇过分关注我们,但那种特殊的高傲却没有丝毫的消弭,那是它的本性,本性上它看不起像苍蝇一样除了亦步亦趋再无别的生存之道,同时不断篡改真相的我们。




 




我们和总部,以及K组的联系不多。K组每小时发往基地总部的声讯也是千篇一律,无非是“一切顺利”之类,但总部与我们的闲聊中不难看出他们进展艰难。弗朗茨带着恶意地开玩笑:Roy的死大概将成为这片子唯一的亮点。我们才是团队核心。




 




小赵在对讲里问:“我们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他自问自答:“难道不是陪伴吗?像预告片里的文案那样。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配上星光流转的天空,春去冬来的树木,屹立千万年的山峦。在预告片里我们就是那样处理做的。




 




弗朗茨试图借此打破这几日以来的沉默,他举了个好例子:你们知道John Varty吧?我很尊敬他,行业翘楚,他陪着一只雌性花豹十四年,从它出生到死去,所能剪辑出的也不过是四十几分钟。眼看着那只雌花豹千辛万苦生下的幼崽被岩蟒吞噬,它不眠不休逼迫岩蟒吐出幼崽的尸体以为幼崽还能再次醒来,然后昼夜不停地呼唤孩子直到无法发出声音——他始终都近距离地旁观。他看着它老去,消失,草原上雨旱交替,青草再生。十四年来,冷眼旁观。这才是我们的工作。




 




那么赵,你觉得什么是你所说的“陪伴”。小赵说:起码应该有温情而长久的祝福。法国人笑起来。大部分人会产生“陪伴”的意愿,不过是追逐自己所期望的结局,没有多少人的心脏强大到愿意去见识时光的残酷。而所谓时光的残酷,无非现实总难免悖离“初衷”。所以只有单纯的观察,才能将陪伴继续下去。




 




真正的陪伴是不离不弃、共同承担,就像K&R,所以它们才会成为明星,因为我们这些人向大众呈现了它们会陪伴彼此直至终老的错觉,因为我们这些人总是活得太孤独。




 




然而真可惜,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不离不弃。




 




后来小赵没再说话,又是漫长的沉默。期间,总部告诉我们狼群正在穿过一段长约一公里的狭长谷底,K组的车辆无法跟进,打算绕到谷口拍摄黄羊的情况;不久气象卫星又通知一小块阴影正向我们这边过来,要变天了。




 




荒原上已经开始起了风,稀薄的雪乱舞起来。我们不回大本营,弗朗茨在评估是不是要下来打固定桩,天色很可怕。烈烈风中,Roy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垂首嗅着一个似乎已被遗弃的兔子洞。




 




15.




这是我第一次亲历暴风雪,按照弗朗茨的说法这是个baby级的风暴。我们没有搭帐篷,只是把绳索和固定桩加在车子周围。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越野车里,放下所有的遮光板。虽然实际上窗外什么都看不清,但这个做法确实缓解了我的恐惧。虽然我们已经把车停到了背风处,但是还是能听到车斗上方那种猛烈的,类金属哨的声响,有些可怕。我尽量不喝水,只吃了压缩饼干和一小杯热巧克力。




 




十点钟过后,风雪渐止。两组人和总部互报平安,夜视都在K组那里,他们说不定会开夜工;而我们不打算动,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雪白的Roy躺在雪地里,我们给它补完了最后的镜头,与此同时Karry在数公里外嗥叫着。然后我被什么惊醒了,隐约觉得有人蹑手蹑脚在车外来回转圈,我以为是小赵出去方便,但回头看发现并不是。




 




弗朗茨用嘴型小声说:“是Roy,它饿坏了。”我偷窥车窗外,发现Roy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我从未靠它那么近过,它喘息得非常急促、吃力,情况糟透了。




 




16.




 




谁能猜得到呢,我们首先弄丢的是Karry。昨晚狼群是在山谷里避雪,今早它们从谷底出来,头狼不见了。K组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已有人进谷搜索。




 




17.




 




Roy没有死,也没有脱离我们的视线。我们拿不准它最近有没有进食,它消瘦得非常明显,小赵最先放弃原则,他试图喂它一些午餐肉罐头,但是没用。它疲惫至极,终于将身体匍匐下来,却依旧誓死坚守着傲慢疏离。我忽然认识到,怕是永远都无法再得见它那婴儿一般纯净好奇的神情了。因为现在它对一切都不关心了。




 




它是恨我们的吧,我们导致了这一切,它甚至不知道Karry的事情。




 




我翻看资料图片——那时候天还算暖和,K&R相依偎着靠在水边,惬意打闹,把咽喉肆无忌惮地敞在对方的利齿下,那时我以为这是一种孩子式的至死不渝,彼此可以性命相托的喜爱。可是那或许是错觉,以后也再不会有了。




 




天始终没有大晴,日光稀薄,天冷得要死。




 




 




17.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和蔚蓝色的田野。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和连绵的群山。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大海,
和百花盛开的峡谷。




 




现在是晚九点,我却依旧感到阳光充盈在我身边。因为我见到了奇迹。




 




18.




我想下午这一切都是有预兆的。这不是迷信,事实如此。




 




先是风声渐缓,云层退后形成一些巨大而澄澈的天井,随后阳光暖暖地撒下来,正是童话书、小姑娘的电子相册、法国爱情电影才会用的那种色调。




 




一直匍匐着的Roy猛地仰起头,耳朵极精神灵活地竖起来——电光火石间,我几乎以为它痊愈了——不仅是耳朵,它的双眼也迅速聚焦往那个方向,Roy屏息凝视调动着全身的感官等待着,它是如此专注,似乎能望得到地平线后的动静。有那么一秒钟,它竟露出像食草动物那样的…极度警觉、但又有些软弱,全然听从宿命的眼神…那眼神并不渺小卑微,相反的那是一种奇特而浩瀚的似水柔情。




 




Roy一直盯着地平线。




 




最终Karry出现在那里,很有些狼狈,但依旧是那个谨慎的Karry,它只一眼就发现了Roy,很有些慌张地顺着一段小坡滑落下来,然后如释重负地飞奔而至,比循季迁徙的野兽、投入大气层的流星、荒原冬季的北风都来得更加从善如流,它飞奔而至。




 




K&R就像两块被分开太久的磁铁那样被再次迫不及待地拼接在一起,颈项相抵耳鬓厮磨。它们在见面的一瞬间恢复为食物链的顶层,生机勃勃又不可一世,光华璀璨不容逼视——一如我们初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即便它们虚弱而兴奋,但那种强悍的种性再次破土而出,气势磅礴地席卷过整片荒原,寒冬、北风,一旁目瞪口呆的观察家们显得尤其微不足道。




 




自然和规则此刻都归于虚无,它们反复舔舐撕咬着彼此的耳朵、背脊,似乎在确认,现在它们都在这里,一切完美无缺。




 




弗朗茨说:这是疯狂的,绝对不可解释的一件事。这样于事无补…Roy的伤情,Karry的狼群,一切都更加糟糕了。




 




但是很显然,这个法国人和我一样动容。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和蔚蓝色的田野,和连绵的群山,和百花盛开的峡谷。




 




至少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开始相信,或许人们来到这个世界,不只是为了观察规则和学会妥协,也为看到太阳,和赞美偶尔美好到不可思议的世界。




 




 




19.




 




我们没有理睬基地和K组,事实上我们隐瞒了Karry的行踪。小赵回总部增加补给,拿回了一些东西。




 




Karry将我们驱逐到更远一些的地方。而Roy已经无法站立,大部分时候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如果透过望远镜我依旧能够看到它的呼吸。今天早晨有一只豺来骚扰它时(那时Karry外出觅食),它发出了很大的咆哮声,可是却无法有效地驱逐那个小个子,它虚弱得太过明显了,那种投机掠食者徘徊逗留,总想着有机可乘。




 




冬天的荒原太过贫瘠,Karry单枪匹马的狩猎显得有些举步维艰,但它总归不会空手而归。它们这一对儿重逢三天以来面临的困局,让我们一度充满诗意的情绪冷却下来,我想他们也是一样的。




 




而K&R已不再关注我们,它们只关注两件事——活下去、在一起。




 




天冷得吓人,昨天还下了一点雨。我面对车厢的时候眼镜上总会起厚厚的雾气,再一调头就长了霜花。Karry与Roy幕天席地并排卧着,Karry的身形大于Roy,它从背后围住Roy,Roy静默着贴合它的身体。深色和白色的狼鬃在凛风中烈烈飘摇。




 




忽然Roy极费力地调转身子,凑过去仔细嗅了嗅Karry的鼻尖,发出那种幼崽似的轻嗥,Karry舔了舔它的面颊。




 




那真是一种让人终生难忘的温柔缱绻。我在想小赵之前的话,还有我们的预告片。




 




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配上星光流转的天空,春去冬来的树木,屹立千万年的山峦。




 




其实又哪里有那么漫长呢,我们只有一辈子的时间而已。




 




庆丰八年冬月雨,北风飘寒、辙道坠冰枝干摧折。围炉夜话,所谓幸事,唯愿少年得相见,老亦长相守。




 




 




20.




 




我们三人做了一个决定,共同的一个决定。原则已是无关紧要,目前发生的一切已超越我们对自然和规则的认知,“打破”也就无从谈起。




 




事实上,我只是害怕如果放任它们瘦骨嶙峋,直到最终消逝,那么终有一天我会认为眼前发生的事情都只是我自己的幻觉。那将不止是“遗憾”。




 




小赵带回了麻醉枪和医疗箱。但看到那些器械的时候,我们都感到害怕——我们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害怕承担最糟糕的后果。但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想要有些善良的作为,就只能孤注一掷。




 




但是我们还是做了决定,打算就在这两天落实它。




 




 




21.




 




山谷间的间歇风太大,对讲总是有故障。弗朗茨今早去修复了基地台,但到了下午故障再次发生了。




 




我们本打算今天下午就治疗Roy(Karry通常在午后外出狩猎),但弗朗茨举起麻醉枪后却迅速软弱下来,我从没见他这样过,他说这风险太大了,或许它还没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同K道别了。




 




弗朗茨举枪的时候Roy看着他,安静、专注又疏离,虚弱中还略微带着一些孩子气的好奇——就像它以前那样。




 




 




22.




 




都搞砸了。




 




 




23.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打算用小剂量麻醉枪,但Roy的意识非常清楚,我们等不了太长的时间——因为Karry不会离开太久——所以我们补了些剂量。




 




我从未离Roy这么近过,它清澈的眼睛盯着我,然后瞳孔慢慢散开。我们抓紧时间处理它的伤势——弹头已经掉落了,而我和小赵也并未能帮上什么忙,但弗朗茨有经验,做事老道。直到缝合完成的时候我还相信一切顺利。




 




我们迅速退回了车上。心情如释重负,还互相开了点玩笑,然后对着表等待麻醉时间过去。




 




Karry大概是在二十分钟后回来的,消毒水的味道让它暴躁起来,它试图唤醒Roy——这些都是我们可以预计得到的。我们有点担心Karry会误会Roy已经死了,由此离开,但Karry没有,它显得愈来愈焦急,动作也有些大。




 




一开始我们只是怕开线,但是后来我们开始意识到,它昏睡的时间太长了。




 




我们拒绝相信事情在往我们所能预想到的那个最坏的结局发展。然而事情远比我们所能预想的还要糟糕。一点钟左右,我们得到了通知。总部要求我们尽速撤离,实际上撤离的指令在昨晚已经下达了,但是由于设备故障我们没有接收到,他们换了设备再次发报——傍晚时分,将会有一场大暴雪推进至我处。




 




这等待,变成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倒计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一直都在祈祷奇迹发生。




 




两个小时后,雪稀稀拉拉地下起来,一开始还没有风,地面上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层雪白。理智上我们应当要放弃了。但我恐惧于那种将被悔恨和自我厌恶折磨一生的预感,像溺水人抓牢浮木一样瞪着Roy,它真的不应当让Karry再等下去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一切都结束了。




 




 




24.




 




我有一年多没有再碰这本子了。再次整理行装的时候,我带上它,现在翻看它会发现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多愁善感又文笔晦涩的人。但我觉得应该把这个故事写完。




 




虽然历经万难,电影最终还是完成了,上映一周以来它的票房还算不错,但口碑远远不如今年早些时候的《百年里约》,公司里没人指望它在今年的颁奖礼上能有所斩获;




 




琼森因为器械回扣的事情即将接受总部的调查;




 




弗朗茨在安第斯山脉拍摄蜂鸟和植物,他现在大多数时候只拍静态风景照;




 




小赵辞职后在北京IT行谋了份差事从头做起,国庆就要结婚了;




 




 




我则没什么进展,睡眠状态不很好,吃了一段时间中药。




 




一年以来,我总是梦见那个下雪的日子。




 




风越来越大,雪片开始逐渐平行于地面,我们看见远处有几只野鼠从石崖下钻出来蹿进洞子。就像灾难片那样。在呼啸的朔风中,Karry用脑袋顶着Roy的背脊试图唤醒它,移动它,但是徒劳无功,可是它就是不打算放弃。期间弗朗茨摇开车窗朝天鸣枪,试图让Karry离开,但是最终我们放弃了。




 




最终,Karry可能也放弃了,我最后看到它是在倒车镜里,它俯下身子,与Roy幕天席地并排卧着,再次妥帖地围住Roy,Roy静默而紧密地贴合它的身体。




 




回营地的路上,车厢里死般沉寂,弗朗茨忽然问:“你们知道灵长类的优势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优势…我们的手臂,还有双手非常灵活。”




 




小赵打断他:“用来修改真相和扣动扳机,你是这个意思吗?”




 




法国人努力控制着表情,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咆哮或者哭出来,但他只是耸了耸肩,显得有些软弱和受伤:不,年轻人,我们用以拥抱和挽留心爱的人。




 




一年以来,我排斥关于K&R的一切,有的时候我会记不起它们的样子。我的一些记忆仿佛被那场暴风雪吞噬——当时我们在极远处回眺,所谓暴风雪是一道上千米高的白色帷幕,安静地向前推移,吞噬沿途一切——有的时候,我梦到的K&R不再是狼的样子,而是两个少年的模样,他们命中注定并肩而行,他们当然还是那样出色,为人所瞩目,同样的周围也永远有人在“观察”、“编排”以及“修正”“改造”,每当这个时候,他们便可以伸出双臂紧紧拥抱彼此挽留彼此,直到属于观察家们的白色帷幕徐徐落下。




 




我们最终退场,他们在台下相守恒长。




 




 




25.




 




我们之所以相信和祝福奇迹,是因为我们真的见到过。




 




 




26.




 




跟着民间摄影旅行团到达目的地的第五天,荒原上正落下了今秋的第一场雪,车子太过颠簸,沿途的景色也乏善可陈。




 




我们到达了昔日的山谷,远远地看到一些黄羊。团员们拎着昂贵的大炮开始到处拍摄。




 




忽然有个人指着山坡低声喊起来:狼!是狼!




 




 




望远镜不在身边,我无法判断什么,只能看到山坡上大片的雪白,天空则是蔚蓝。暗色的树木将我们遥遥隔开,那两匹狼无声而轻盈地迅速穿过了阳光斑驳的山脊,它们彼此追逐、等待、并肩,隐没至比我们目之所及更远的地方,自始至终未曾分离。




 




 




END






享之千金番外——秘密//马思远

ojbk我圆满了 看完模模糊糊想起开头有王源把王俊凯送他的一把伞做成等比钥匙扣的情节 回去check了一下 发现居然两个人初遇的契机就是俊凯看见王源被雨淋得很惨 动了恻隐之心
线埋的太深了 高小姐对于马思远的故事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构思好的吧orz 对于我来说到这里为止享之千金终于算是完完整整 没有疑惑了
我爱高小姐 希望早日能看到先婚后爱的更新orz

Ms HighCold:


不想看的不要看 不会影响凯源的 跟凯源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指天发誓





在婚姻感情上,王永德并不能为王俊凯做出什么先导或者表率作用,按照现代人的话说,他是闪电结婚,又是闪电结婚。或许他连爱情真谛都没有领悟到,就直接进入了坟墓,不久墓都被掘了,留下来的只剩下所谓的爱情结晶——王俊凯。


王永德曾说,人与人相处,并不需要那么多坦诚相见,应给自己跟他人多留一些余地。王永德强调他的意思是适时隐瞒,并非欺骗跟抵赖,“没有计划的坦白是鲁莽并且伤人的,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长辈总是会把些简单的事情故弄玄虚的说的好似多么深刻,王俊凯早已习惯。


起初王俊凯对这话并没有太多想法,他崇尚诚实,但诚实跟坦承之间还保有一定距离。他不惯向人敞开心扉,待人接物皆有保留,所以王永德的话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新启示。直至后面遇到了王源,真正谈起恋爱后,王俊凯才慢慢觉出老人家的智慧。




王俊凯为人寡淡冷漠,初高中时交往的朋友多是早年就认识的世家里子弟。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圈子,外人难以进入,好奇诋毁的同时,又惹得一干人等向往关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大肆宣传。这可能也是别人对非他“族群”的马思远的出现印象极深的原因之一。


马思远初三时,王俊凯高三。他的高中是国际部,出国上大学是一早就准备的事,那会儿他正在忙语言跟入学考试,所有资料都要赶在十二月底最后一批申请结束前提交。


王俊凯这样出身的孩子与普通人最大的不同之一,大概就是享受着二次机会的特权。这对于许多依赖一击即中的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奢侈。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总是游刃有余。“有后路”三个字,怕是高压下最美妙的词语。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努力不会认真,只是更懂得劳逸结合罢了。


王俊凯跟马思远认识就是在篮球场,马思远跟隔壁学校的胖虎打架,初三的马思远不过十五岁,身材瘦小,根本不是那个身长一八三,体格健壮的胖子的对手。可他性格倔强,怎么都不肯认输,使得一同在边上打篮球的王俊凯正义感爆发,上前一把推开胖虎,拽过马思远,说,“敢在我们学校闹事,你胆子不小。”


王俊凯身后的男生各个人高马大,胖虎见状,吼了句大丈夫能屈能伸,立马逃了。王俊凯啐了句懦夫,转身看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马思远此刻完全没了气焰,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扭着衣摆,问,“你没事吧?”


马思远摇摇头,王俊凯便没再管他。


他打完球还要去图书馆看书,今天要做三篇阅读,连两种文体。王俊凯边打球边想事,结果一个手滑,球从指尖飞了出去,直直飞向场外,砸到了马思远身上。


王俊凯赶忙跑过去,紧张地问倒在地上的人没事吧,那孩子缩起身子,摆着手说没事。王俊凯不信,他硬扯开了马思远的胳膊,发现被球打到的手臂完全红了,他急急将人扶了起来,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马思远还想推脱,却被王俊凯瞪了眼,话都不敢说,只能跟着那人去了高中的国际部。国际部的设施确实会比本部的要浮夸,这是马思远踏入国际部教学楼的第一想法。医务室在二楼储物室旁边,王俊凯将人送去后就离开了,再出现时,他已经洗好澡换了衣服,还带了一瓶维他命水给马思远。马思远讪讪接过,王俊凯坐去一旁,问医务室的老师怎么样。老师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遍,说,“现在是看不出有什么,要等段时间,看看会不会有其他症状出现,你要是真担心,就带他去医院拍个片子,不伤骨头就行。”


“好。”王俊凯起身出门去叫司机,他刚拨出电话,还没走两步,就觉得有人拽着他。王俊凯转头垂眼,就见马思远紧紧拽着他,衣摆都被他扯出了褶皱。他不要意思地说,“不用麻烦了,我没事。”他声音有点大,似乎在掩饰自己的无措。


王俊凯没理会他,抽出了自己的衣服,继续吩咐司机,把车开来,他们去医院。


马思远的不需要在王俊凯这里被全部判做了无效,他无视了抗议跟反对,直接将人塞进了车里。马思远还要开口,王俊凯先打断了他,“你晚上七点半有晚自习,我认识的医生也正好那时候下班,你可别耽误了正事儿。”


马思远被堵得哑口无言,气鼓鼓地坐在一边。王俊凯则继续在平板上看自己今天的任务,两人沉默无言地到达医院,检查,拍片,等结果,最后回到学校。


马思远拎着X光的袋子向王俊凯道谢,王俊凯头都没抬,摆摆手说,“下回小心点。”马思远瘪了瘪嘴,好像并没听进去,他刚要离开,就见王俊凯收起了平板,抬头直盯着他说,“好好吃饭。”


做哥哥姐姐,跟做弟弟妹妹,确实会给孩子在为人处世上带来一些明显不同。比如张秋末就觉得马思远很可爱,而萧平旌对马思远就极为不耐烦。


张秋末说过,萧家把萧平旌宠坏了,大哥纵容他,大嫂顺着他,脾气越来越大,好在很讲兄弟义气,否则可是不能深交。而萧平旌也说过,张家把张秋末养得过于妇人之仁,不够心狠,将来必将吃亏。


两人平日里不对盘的事情就不少,如今还多了个马思远,可马思远来找的人从来都是王俊凯,跟着两人没有半点关系。如果有时光机或者后悔药,王俊凯一定不会选择在那时候帮马思远。小麻烦整日把公平朋友挂在嘴边,说要谢谢王俊凯,却不知道王俊凯大概最不信的就是公平,最不缺的,是朋友。


不过那时的王俊凯还没练出铁石心肠,宠辱不惊,他还有感情,没有面具。他会不耐烦地把马思远赶回初中部,也会在那人连续的短信夺命下答应跟他一起打球。马思远跟他们这些从小要学察言观色的人不同,他仿佛生活在一个黑白世界,他的世界没有灰色、暗语。他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非常直白,也非常简单。


这对于王俊凯来说,是奢求。


马思远没让王俊凯在球场上失望过,他球打的很好,尤其是三步上篮,别看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小,弹跳跟爆发力都很厉害。王俊凯从一开始的心惊肉跳,到现在的从容不迫,甚至还会在周末拉着马思远协同张秋末,跟萧平旌他们三对三。


男孩们之间友谊的建立在一个契机完成后,就变得水到渠成,容易得多。马思远的喧嚣正好可以弥补有时王俊凯的沉闷,被张秋末形容是正面影响,他还擅自将王俊凯加入到了兄长联盟,说马思远就是王俊凯的异姓兄弟。王俊凯对于这种徒有虚表的称呼并不在意,他看了眼马思远,那人正在做作业,好似没听到张秋末刚刚的侃侃而谈。王俊凯突然抽走马思远的笔,见那人气鼓鼓地看着自己,痞里痞气地说,“来,叫声哥哥。”


马思远皮笑肉不笑,试图趁着王俊凯不注意把笔抢回来,王俊凯可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就得逞,两人在自习室里来回语言攻击,坐在另一头的萧平旌翻了个大白眼,问,“有完没完?”


那两人倒是异口同声,“没完!”


萧平旌合起书,懒得理他们了,他正要往外走,突然自习室外经过一群人,萧平旌停住脚,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马思远。王俊凯上前挡住萧平旌的视线,问他看什么呢,萧平旌耸耸肩说,“没什么,我可能脑抽。”


“……”


就一瞬间,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萧平旌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可惜转瞬即逝。


马思远跟王俊凯关系好到了全校皆知,这自然也逃不过王永德的眼睛。他对儿子的行为有疑惑有不满,但并不觉得此时需要横加干涉。王俊凯很懂得自己要什么,他的目标是什么,不论是他多想还是少想,王俊凯应该都不会让他失望。可是就在那么一天,王俊凯全身湿透地回了家。王永德忙叫管家带他去洗澡,随后又询问了司机,听说司机在学校就没找到人。


王永德来到了王俊凯卧室,那人穿着浴衣安静地坐在床上,王永德前去开灯,问他今天怎么回事,他的伞呢?王俊凯答道,伞借给别人了。


“司机没找到你,你先走了?”


“恩,我手机没电了。”王俊凯示意被丢在地上的裤子口袋,也没做再多解释。王永德将信将疑地把手机擦干了拿去充电,又探了探王俊凯的额头,叮嘱他要喝姜汤,别感冒了。


“你下周还要去香港考试。”


“恩。”


“别耽误了。”


“我知道了,爸爸。”


今天这场雨真的很冷,冷得到他到现在都在发抖。


他等王永德离开后,才缓缓起身坐去床头,拿过已经重启的手机,等了许久才去看信息栏。


果然没有那个人。


今天是马思远生日,至少他是这样说的,王俊凯不知道,说要带他去买蛋糕。两人提早从学校溜了,刚下楼外面就开始下雨。马思远没有伞,王俊凯就将自己那把让给了他。


王俊凯带马思远去的那家蛋糕是家里阿姨推荐的,店面精致,就是架子很大,他们到时,员工说老板临时多放了半天假,还没开门。


不仅不开门,还拒绝顾客进门躲雨,如果不是觉得好吃,王俊凯才不来遭这份罪。雨势越来越大,总要找个地方避雨才是。王俊凯拉着马思远往隔壁的巷子走,那里勉强有个顶篷遮着,总算不再那么狼狈了。


王俊凯兜里常备手帕,此时也成了湿毛巾,他拧干后先给了马思远,马思远还在收伞,王俊凯等不及,干脆先帮他擦了脸。


“你脸怎么这么红?”王俊凯哑着声音问,“是不是生病了?”他话音刚落,身体一转,就将马思远压到了墙面,身后呼啸而过一辆面包车,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王俊凯的裤子几乎全被打湿了,泥水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马思远睁着大眼睛看着身上的人,就见那人的脸越来越近,他突然问,“王俊凯,你还记得马思萌吗?”


“谁?”王俊凯皱起眉,脑中怎么都搜索不出这个名字,他问,“你表姐?”


“我亲姐。她跟你表白,被你拒绝了,伤心欲绝,后来转学了。”


王俊凯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跟马思远之间的距离,一阵冷风吹过,彻底打散了两人先前暧昧的气氛。王俊凯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所以,你是为了你姐?”


“我想让你也尝尝被拒绝的滋味。”


“哦。”王俊凯恢复了往日淡漠的神情,他看了眼被立在一旁的伞,说,“伞你用吧,生日快乐,如果今天真是你的生日的话。”


“王俊凯!”马思远见他要走,不禁大叫,“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吗?”王俊凯背对着他,想了想说,“没有。再见。”


之后王俊凯身边的人就再也没见到那个常来找他的小学弟了,那些人纷纷调侃是王俊凯始乱终弃,终于腻味了小孩子,王俊凯也不多做解释,任他们编故事。


萧平旌问他,是不是真被伤了心。王俊凯轻笑道,伤心还挺难的,马思远可没这能耐。


不过,动没动心,就很难说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在一开始就去帮马思远呢?王俊凯自己都想不透。


直到后来他身边的人多多少少都与马思远相似的影子,王俊凯才渐渐明白或者这就是“型”,他可能就是喜欢这种型的长相。


之于王俊凯,马思远不是朱砂痣也不是白月光更不是蚊子血,他没有他人想象中的那般在意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不甘心。他似乎真的忘了这个人,他是生命中过客,连同一段不愿想起的被戏耍的回忆,一把被丢失多年的伞,统统被刻意忘记了。




*张秋末是子枫那个去世的哥哥





剩下的凯源番外(除论坛体外)我们书里见吧



大梦千年

mermeow:

※凯源伪现实向, 因为宝宝们现实只能甜甜甜╭(╯^╰)╮


※一场吻戏诱发的故事


※昨儿看了 山山而川   BGM超级洗脑, <i just wanted to make you something beautiful>, 配合食用更加


----------------------------------------------------------------------------


                    


       王俊凯前不久接了一个电影的本子。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又是一个跻身国际的顶级导演的片子里的一个小角色。任务不多,就十几场戏。


       快杀青前,场助找他,通知他导演临时要给他加两场戏,其中一场是吻戏。


       


       王俊凯有点慌。


       公司负责演艺方面的经理和导演协商了几次,但为了电影的完成度,还是选择妥协。


       不出意外,王俊凯的荧幕初吻,哦,甚至是初吻,就要献给这部片子了。


 


 


       某天收工后,导演特地去王俊凯的休息室找他聊戏。


       王俊凯有点受宠若惊,忙让出自己的座位,恭敬地站在一旁听。


 


 


       “加的这场戏,是基于你和她现在表演出来的效果,给你们这部分做一个渲染升华。”


       “俊凯,你要揣摩这个感情。这是你开不了口的恋情,这是你和你深爱的女孩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


       “你要表现出绝望,绝望的同时要深情,深情的同时要疯狂,这不简单。”


       “这两天,你好好揣摩揣摩。”


 


 


 


       回到在北京的宿舍后,王俊凯一直在揣摩。


       他从没接过吻,他现在有点慌。


       感情的处理只能暂时放一边,他想,自己得先练一练接吻。导演说,吻戏很难拍得到位:用力浅了,太生涩,情感展现不出来;用力过猛,又让人觉得肉欲,一样展现不出情感。还得要经验。


 


 


 


       为了这句“经验”,王俊凯试过吻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冰凉凉的,自己的鼻息落在上面,结成了水雾。他用唇去碾,用舌尖舔,用牙轻轻地啃。他试着吻得深情,但一睁眼就看到自己,扛不住心底泛起来的恶心。


       他皱着两道眉,看着被折腾得有点情色意味的镜子,用纸巾蘸着酒精,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通。


       墙上贴着杨幂的海报,王俊凯嘴还没凑上去,就败下阵来,作着揖让幂姐原谅自己。


       没办法,他又试着吻自己的手背找感觉。


       手背也帮不到他,胳膊也不行。王俊凯走投无路,趁千玺在训练,溜进他的卧室去吻轻松熊——这宿舍里再没第二个布娃娃了。


       轻松熊算是迄今为止最合格的接吻对象了——至少是最不变态的一个。王俊凯闭着眼睛动情地吻着,心里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伸舌头。


       这导演没和他说呀,绝望又深情又疯狂的吻,要伸舌头嘛?


 


 


 


 


       王俊凯做贼似的进进出出房间几次,千玺看他鬼鬼祟祟的,最终还是在王俊凯作案的时候逮了一个现行。


       “哎,你他妈有病吧!”


       千玺愤怒地从王俊凯的嘴边夺下轻松熊。


       王俊凯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我可以解释。”


       “你他妈回头再给我解释,我先去把熊给洗了。”


 


 


 


       等轻松熊透着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挂在阳台沥水了,王俊凯才得以声泪俱下地说了事发缘由。


       千玺表示,我理解,可我不接受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举动。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明天就去剧组了,我现在比高考模考还慌。”


       “大不了,你找个人练呗。”


       “找谁?”


       “嘿,你千万别看我。”


       “找你我也亲不下去啊,还不如跟轻松熊。”


       “那还剩谁?”


       “没谁了啊。”


       “……王源儿?”


       “……”


 


 


 


       王俊凯从最开始就划掉了“王源”这个选项。


       可这也正说明,从最开始,第一个蹦进他脑子里的选项,就是“王源”。


 


 


       王俊凯想过,要是找千玺练,估计就是抓着他的脑袋,闭着眼,壮士断腕一般砸上去。他根本设想不出两个人亲密地厮磨会是什么样,别说想了,光这个念头都让王俊凯一个寒战从尾椎股直窜天灵盖——这才是真正的丧尽天良。


 


       同理,小马哥、主页君、胖虎、刘志宏他们统统都下不去嘴。


       


       那和王源呢?


 


       数据丢失。


 


      王俊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合唱第一首《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开始,总有很多人调侃他们俩。


 


       最开始,是周围的工作人员,到后来,是成千上万的网友。


 


       他们俩都是知道的,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了,他们却总是默契地避而不谈。


 


       有时候王俊凯、王源他们四仰八叉地倚在一起玩手机。王源喜欢看微博,刷到什么组合相关的段子,都会乐不可支地跟他们分享。恶搞的视频、照片、段子,王源可谓百无禁忌。王俊凯有一次余光无意瞄见,才察觉,独独刷到“凯源”相关的,王源会不着一丝痕迹地刷过去,速度之快,就像那段子里藏了什么凶禽猛兽。


       


       其实,工作人员从来不曾刻意提出让他们俩保持距离。但是他们俩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学会在公开场合里摆出与私下不同的姿态。慢慢到了后来,两人私下的关系也不知不觉地拉大了。


 


       有多大?


 


       大概大到他现在已经不知道王源个子多高,手掌多大,锁屏密码是多少,笑起来嘴角是多甜,闹起来是多傻。


 


       王俊凯心里清楚,这距离中的“刻意”远远多于了“自然”。


 


       他们俩之间生出了一层透明的隔膜。


 


      说不清为什么,道不明何时起,非要说出个所以然的话,或许只能怪他们俩实在太过于默契。


 


      所幸,这隔膜不至于让王俊凯过不下去。


 


      事实上,王俊凯和王源依旧如往常一样,匆忙地工作、匆忙地学习、匆忙地生活,没什么不方便,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王俊凯告诉自己,今天他哪怕拉过小马哥吻了都可以,但他已经不能够去找王源了。


 


 


 


 


       心理学上有个定律,越是禁止做某件事,人就越是想去做。


       所以告示上不应该写“禁止践踏草坪”,而是该改为“请爱护草坪”。


 


 


 


 


       可惜,王俊凯不知道这个定律,否则他一开始也不会一直对自己说,“不能找王源”。


 


 


 


       房间里的时针划过了十点,王俊凯蹲在自己的寝室里焦躁地拽头发。剧本铺满了不大的桌面,上面红红绿绿的全是马克笔的标注。


 


       他今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读剧本,没吃晚饭,没和任何人说话,手机一直循环着悲情的歌曲,逼自己进入角色。最后那场吻戏,王俊凯理解角色里痛苦而厚重的感情,但实在很难体会,更何况他现在满心满脑担心的都是怎么接吻。


 


       王俊凯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一个很要面子的男人。


 


       他不敢想象明天在比他年纪还小一些的女演员面前,因为不会接吻而被导演骂,被场务调侃。年少成名,盛名加身,总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有期待的、有尖刻的,王俊凯怕错,他一步都错不起。


 


       “王俊凯银幕初吻”的新闻已经陆续出现了,明天可能还会有大量媒体聚集在剧组。王俊凯没把握导演会不会帮他清场,想到这里,他更加焦虑,拽头发都没用,只能咬着指甲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


 


       他真的怯了,恨不得现在买张机票回重庆。


 


       可他不能。


 


       一怯,心底就开始有个声音,像塞壬一样,反反复复就说那一个词。


 


       ——王源。


 


       那声音跟他说,你不是特意想找他,你只是没有办法了,走投无路。


 


 


 


 


       到了十一点,王俊凯真的心慌得难受,挣扎了半天,终是掏出手机,在微信的三人群组里找到王源,单独发了一句。


       ——睡了没。


       


       放下手机,王俊凯瘫坐在床沿上,不安地抖着腿,一颗小心脏跟磕了药一样,跳的没一点规律——更慌了,慌透了。


 


       ——没呢


 


       王俊凯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嘴唇。


       ——帮我个忙?


 


       ——找源哥帮忙要给好处


 


       ——说


 


       ——给源哥带包薯片来


 


 


       王俊凯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他借着势冲到练习室,把正要睡觉的小马哥拽起来,要了一包藏起来的薯片。


       小马哥一头雾水,“你要吃啊?不是体会角色呢吗?”


       王俊凯不答他,抬脚就要走。


       “诶诶,你别给王源吃啊,他白天还说嗓子疼。”


 


       小马哥还喊着,王俊凯已经直接扭开王源的房门,反手就落了锁。


 


 


 


       王源穿着一件有点年岁的白T,可能是洗多了,领口已经有点松。他本身就瘦,再套一件这样的衣服,看上去就有点邋遢随意。


       这会儿他正翘着二郎腿,招风耳上挂着耳机,在台灯下做功课。


 


       听到王俊凯进来他也没回头,吊着声音说了句:“把薯片放哥桌上吧。”


 


 


       


       随着王源疯长个子开始,他的性别意识似乎一下子夸张得过分。


 


       公开场合里碍于公司的规划,他表现得不明显,可私底下却反弹得更厉害,特别是在王俊凯面前。有事没事挂在嘴上的就是“源哥”,和他说话也总是吊着嗓子,听上去是一副“老子无所谓”的轻飘飘的口气,看人也总不用正眼,反正怎么不可爱他就怎么来。


 


       就像现在,王俊凯站在他身后,觉得王源无声地在领地上画了一个圈,别人踏不进来,他也不会出去。


 


       可其实小时候,每次王俊凯来王源家玩,王源开心得都像过节一样。人还没到,他就把西瓜啊、薯片啊、冰激凌啊都摆在桌上,王俊凯看什么漫画、追什么番王源就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看,眼里承的是满满的崇拜和欢喜。


 


       王俊凯想着,又看了王源那拒自己千里之外的背影。


 


       其实……真有点想他了。


 


 


 


 


       把薯片放在王源桌上,王俊凯看见他正在做化学题。


 


       “中考完了还做什么题?”王俊凯顺手抽出王源正做的练习册,前后翻了翻。


 


       “知道还问。”王源一把夺了回来。


 


       王源中考的时候物理、化学成绩低得有点儿可怜,成绩单被人挂到网上,因为这事儿微博上热闹了好几天,本质讨论TFBOYS是不是本末倒置。


 


       王源虽然面上云淡风轻,王俊凯知道他肯定是在意了,果不其然。


 


       王俊凯还知道,王源在意的绝不单单是他自己的名声和那张成绩单。


 


       其实王源和千玺,他们俩谁对这个组合的责任感,都不一定会输给王俊凯。


 


       


 


 


       王源戴着耳机转着笔看题,王俊凯就坐在他书桌上发呆。


       


       “诶,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啊?”说话间,王源也只分给王俊凯一个匆匆的眼神。


 


       王俊凯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


 


       “诶你怎么不说话啊?”


 


       “找源哥帮什么忙?”


 


       “不说你就回去,我还要做题。”


 


       “王源儿……”王俊凯轻轻地开口,“明天我要去剧组,最后两场戏。”


 


       “我知道啊!”


 


       “有一场是吻戏。”


 


       “我知道啊!所以呢,干吗?”


 


       同样一句话,王俊凯却察觉到王源的语速莫名加快了很多。


 


       “我想找你,练一下吻戏。”


 


 


 


      王源的脊背瞬息间僵直了,他慢慢地扭过头,抬起眼眸盯着王俊凯的眼睛,不敢置信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就你刚刚听到的那样。”


 


    “为什么来找我?”王源的声音淡淡的,最后一个音节高高得扬起,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在白炽灯的映照下,白得模糊了表情,唯有那双眸子亮得骇人。


 


      “我也试过很多办法,也找过千玺,但是……”


 


      王俊凯心里明白得很,这千玺提得有多么刻意。


 


    “我不要。”冷冷的声音直截了当地掐断了王俊凯还未说完的句子,“办不到,恶心。”


 


      王俊凯不是没想过王源会拒绝,只是听着王源嘴里漠然地、毫无情感地说出这话,他竟然觉得心里头像被荆棘扎了一样,有点儿疼。


 


     “我没别的意思,”王俊凯从桌上跳下来,声音里竟有了些疲态,“只是明天,明天……哎,太没底了,慌。”


 


       说着王俊凯就走到房门口了,手握着门把,回头看了眼王源。


 


       他依旧坐着,脊背崩得很直,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这屋子里的空气却都是紧绷的,每一个分子之间都摩擦着,像生了锈的齿轮。


 


       王俊凯竟然觉得自己喉咙一阵发涩。


 


      “你做题吧,晚安。”


 


       说着开门就要出去了,王源那清凉凉的声音却在最后一秒绊住了王俊凯的步子、扯住了他的衣角。


 


      “说说你的戏呗。”


 


       


 


 


       这戏讲的是一位将亡之朝的公主,肩负家国,命系苍生,一生缥缈,香魂无依。幼年时,她芳心暗许侯门之子,两人青梅竹马,天上地下的一双璧人,奈何未等“情”字折笺寄出,山河飘摇。一往而情深,奈何国之不国,公主远嫁求和,上路前夜,与小侯爷在殿外最后一见。两人皆明了家国大义,痛斩情丝。在两人初见的桃花树下,小侯爷用一吻放开了公主的手。


       王俊凯就演到这儿,他是小侯爷少年时期的扮演者。


 


       王源支着下巴听着,问他,后面怎么样了?


 


       王俊凯说不知道,他就前面这点戏份,后半部的剧本他都没有。


 


       王源点了点头,又转回身去,拿起笔在指尖转啊转。


 


       王俊凯被他转地心烦,“就这样了?”


 


       王源不答。


 


       “那我回去了。”


 


       “那场戏好像是很重要。”


 


       “导演加的,亲自来找我说戏,要我好好练。”


 


       “你不会?”


 


       “我会不会你还要问?”王俊凯声音闷闷的,总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被扒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王源面前被他审视。


 


       “可我也不会。”


 


       “……我知道。”


 


       “你真的在紧张害怕?”


 


       “……”


 


 


王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王俊凯面前。他长高了,和王俊凯只差三两公分,面对面站着,视线一般齐。


 


“你要给我充一年话费。”


 


“可以。”


 


“QQ的各种钻。”


 


“跟小时候一样?可以。”


 


“那成交。”


 


“那个……我可能还得拿手机录。”


 


“……再加装备。”


 


“……只要不是顶级的,可以。”


 


王源直直地看着王俊凯,“锁门。”


 


 


 


 


从王源念初中开始,两人就再没站得这么近过。


鼻尖对着鼻尖,连眼睫毛都根根分明。四周的空气仿佛都燥热了起来,分子躁动的摩擦着,气流不安地翕动着。


王俊凯的一只手扣着王源的后脑勺,王源的唇半阖着,唇珠微微地凸起,在严封的禁地上暧昧地留出一个缺口。


王俊凯看着那双唇,像玫瑰花瓣浸着晨露。他不安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阖上眼,凭着并不高明的直觉,微微错过头,一点、一点地靠近。他能感觉到王源的鼻息一下、一下越来越重地喷在自己的鼻翼,大概就在前方,大概就在下一微秒,王俊凯的胸腔里却像是有八十个大汉在打群架,砸得他心慌胸闷。


他睁开眼,不安地想去确认,果然看见王源正睁着眼看自己,被比为浩瀚星空的那双眼眸里没什么光彩,漠然里甚至有点悲伤的味道。


 


是的了,王俊凯停下来问自己,这是王源的初吻,你真的要占有他的初吻吗?


 


你是他的谁呢。


 


 


 


 


王源的眸子让王俊凯那么心痛。


 


他挪了挪手掌,伸出大拇指来轻轻摩挲着王源那薄薄的眼皮。


 


“源源,把眼睛闭上吧。”


 


他的语调好温柔,是让王俊凯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温柔。


 


王源的身子一松,留恋似的又看了他几眼,安静地闭上了眼,两排睫毛盖在下眼睑上,轻微地颤动。


 


王俊凯又轻轻地去拂他的睫毛。


 


负罪感好强……


 


虽然和前面的种种尝试的感觉完全不同,但似乎结果是一样的呢。


 


可就在王俊凯认命似的、松开擒制住王源的那只手的瞬间,王源却似压着千万急切期盼地动了动唇,压抑的气声裹挟着不明的暧昧,挑断了王俊凯的脑神经。


 


“快,来。”


 


 


 


第一个吻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张开,想要感受此时此刻的每一点细微;可大脑却张皇地掉了线,脑海里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


两个人的唇,就像是磁铁的两极,吸上了,就分不开。


 


王俊凯根本没来的及去琢磨困惑已久的要不要伸舌头,他的舌尖就已经挤在王源的齿缝间了。他那只手又拢上王源的头,另一只手也死死扣住他的肩。舌尖在王源的唇齿间轻轻地探,反复地探,想要叩开这座城池。


王源起初两只手死死地攥住那件旧T恤的下摆,就在松开了牙关让那人长驱直入的瞬间,他投降似的松开手,复攀上了王俊凯的背脊。


 


从鼻尖到舌尖到胯间到足尖,他们两个都贴合着,没有一丝缝隙。


 


王俊凯在急切地掠夺,就像饥渴了数年的灾民。他吮吸着王源的舌尖,反反复复、深深浅浅,王源又去含他的唇珠,舔他的上颚。好激烈,像是沉溺在汪洋大海里的旅人,只有彼此口中的那口气才能拯救自己,两个唇舌交互着,直到彼此呼出的二氧化碳就快要灌满肺叶,才喘着粗气分开距离。


 


唇尖扯出一段银丝。


 


让两个人清清楚楚地看见,曾经有多贴近。


 


王源先仓皇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生生拉断了两人唇尖的牵连。王俊凯的眸子还没清明回来,手堪堪擦过王源的耳朵——热到烫手。


 


 


 


 


 


疯了。


王俊凯听到脑子里那个声音这么说。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直到躺在床上许久,王俊凯才觉得自己的脑子重新开机了。


他拿起手机,看录的视频。手机放在一边的矮柜上,录的很清楚。


吻得好嘛?感情到位吗?


他他妈的根本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握着这个手机,就像握着一个烤的炽热的铁块,握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就像只身站在怒浪滔天的海啸前——王俊凯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没顶,在激流里掐着快要窒息的嗓子挣扎。


 


 


 


 


 


王俊凯从随身携带的药包里拿了安眠药吃下才睡着的。


 


他做了一个时空扭曲的、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一会儿带着王源去闹鬼的医院里捉鬼,仓皇逃命的时候弄丢了王源。


 


一会儿他又跌回公司里早拆了的男自的景,可他不是Karry,有另一张陌生的面孔拉着小小的王源又搂又抱,流利地说出自己当年不断NG、抗拒的台词。


 


一会儿他们又在巨大的舞台上又唱又跳,可不知怎么了,台下的人开始愤怒地咒骂,舞台塌陷溶解,他们三个蜷缩着蹲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承受着棍棒,王源在一旁痛苦地尖叫。


 


一会儿又回到公司的最初期,自己和王源在空荡荡的公司里玩耍,他逼着王源说会永远陪自己唱下去,说梦想是做一个爱豆,王源正懵懵地要答应,却被不知哪里冲出来的人抢走,自己惊恐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公司长廊里反复撞击回荡。


 


一会儿又到了前几天王源给他摆脸色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我们都长大了,当然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本来一切就都变了。


 


 


 


最后一个景,王俊凯躺在床上,忽然“砰”的一下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蹦蹦跳跳地进来,趴在他床头。


“王俊凯~”原来是王源,“哎呀!小凯~”


王源穿着八中的校服,笑得像阳光下晶莹的海浪,一双眼里盛满了崇拜、欣喜和爱慕。


王俊凯不知道是因为期待还是紧张,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跳,却仍闭紧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王源会吻他。


果不其然,下一秒,王源软软的嘴唇就贴了上来,浅浅地吻了他。


一颗心还是砰砰砰地跳,是开心地跳,梦里的他心里甜的就像吃了一口现酿的洋槐蜜,但他还是紧闭着眼。


 


“你别装睡了,小凯,”王源甜甜地在他耳边嘟囔,“……我知道你也爱我。”


 


梦里的他慌了,惊慌地睁开眼,王源却不在。


 


房间里只有绿色碎花窗帘被风鼓地翻飞,隐约露出后面墙上贴着的TFBOYS的海报。


 


 


 


 


 


王俊凯吓醒了。


浑身脱力,大汗淋漓。


 


 


 


 


 


四点,他虚脱地看了眼手机,还有一个小时他就该出发了。


 


心跳的节奏还是乱的,王俊凯揉了揉太阳穴,干脆坐起身来玩手机。


 


手指停留了半天,狠了狠心还是删掉了那个视频。


 


点开微信,最顶上的对话还是王源那句“给源哥带包薯片来”,哎,忘了把薯片带出来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吃了,明天嗓子又要疼了。


 


王俊凯点开和王源的对话,随意向上拉几页,全都是简单得不能更简单的内容。


“到了。”“哦。”“说练舞。”“行。”“任姐姐找你。”“开黑?”“分享XXX的微博”“逗”“呵呵”……


他们俩各自的生活可以说是全方位绑定,可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怎么可以却越来越大。


 


王俊凯还记得他们俩刚换上智能手机,装上微信的时候,两个人头凑着头,憋了半天只为起一个酷炫的名字,好友名单里光秃秃的也只有几个人。可那会儿,王源那个傻乎乎的路飞头像是他的置顶,他们俩也能兴趣高昂地躲在被窝里聊到两三点。后来也是,上课了也总在发,就像积了几辈子话没说一样,手机从早到晚,叮铃咚隆地不停,一点小事都能让他笑得傻兮兮。


 


王俊凯记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和王源居然会变得没话说了。


 


他手指匆匆地翻着,想要找一找上一次亲密地聊天是什么时候,可是划了近五分钟,还是只有那些稀稀落落、不咸不淡的对话。


他有点懵,感觉被时光措手不及地扇了十几个耳光,活活扇懵了。


 


 


他想起自己最早收的粉丝在机场给他的信。


信里说:小凯,你千万别把源源弄丢了,你们要一辈子好好的。


王俊凯很认真地读了,那时候他的微博还不是黄V,他私信了那个姐姐说:绝对不会,我看牢他,走不丢撒。


 


 


王俊凯想得眼眶发胀,鼻尖陡然一酸,几颗豆大的泪珠子居然就砸在了手机屏上,吓了他自己一跳。


 


 


他捧着手机,对着王源那安安静静的微信头像蚊呐:王源儿啊,你知道我们俩走散了嘛?我们俩,特意,走散啦。


可那个小没良心的还是挂着甜甜笑,没有给他一点回音。


 


 


王俊凯苦笑。


自己明天要拍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场戏,现在却在这里失眠、哭泣。


始作俑者却没有一丝被耽扰的样子,说不准,这会儿正睡得天昏地暗,刚刚吻过的唇微微咧着,浅浅的打鼾。


可这家伙从小不就这样吗?


总是一副机灵的样子,无忧无虑地傻笑着,让自己跟在后面,替他操尽必要的、不必要的心。


 


哦,不对。


现在已经不会这样子了……很久都没有这样子了。


 


他学会了自己收拾内裤袜子。


他学会了记住每一个节奏舞步。


他学会了遇到麻烦自己处理。


他学会了不开心了独自默默消化。


他学会了……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来麻烦自己。


 


他们之间生出了一层透明的隔膜。


为什么?


为了让王俊凯是王俊凯,王源是王源。


何时起?


从他们开始懵懂地明白人世情爱开始。


 


 


胸口有点闷。


喉头有点涩。


心……有点疼。


 


 


 


王俊凯点开朋友圈,想写点什么。


一瞥眼看见腿哥五分钟前分享的游戏攻略,底下的赞,光秃秃的就一个王源。


 


 


 


光着脚走到王源门前,王俊凯还听见房间里看视频的声响。可等他一敲门,房里立马静得像一汪死水,在这黑漆漆的走道里,抽走人的勇气。


 


“王源儿……”


王俊凯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是有另一个人蹲在他的躯壳里竭力地嘶吼。


“我知道你没睡呢。”


“我刚刚做噩梦啦……”


“梦到了好多东西,还有小时候的我们,我才一米五吧,你也就一米四多点。”


“我们在公司里打闹,然后你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你,结果公司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王俊凯看着面前的木门。


说出来的话像石沉海底,没有一丝激起波纹。


 


 


 


“我忽然觉得,我们小时候那些才是真实的,这些年,不过是做的一个梦。”


 


“王源儿”


 


“你说,这是一场好梦,还是一场坏梦?”


 


 


 


 


 


 


到了片场,化妆师自然是埋怨王俊凯为什么不好好休息,皮肤状态好差,很难上妆。过路的导演看了一眼,摆摆手说不碍事,这才比较贴合人物状态。


 


王俊凯的第一条吻戏还没亲上就被导演喊卡了。


 


他眼睛有点无神,导演骂他没魂。


王俊凯有点儿不懂,他问导演,那绝望该怎么表现。


导演拿着喇叭喊,绝望也是有感情的,没感情怎么绝望?你别怕投入感情王俊凯,放开自己,放!再来一条。


 


接下来几条都被卡了,有几家偷溜进来的媒体开始蠢蠢欲动,快门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着。


 


导演无奈地走到王俊凯跟前和他讲戏。


他抓着王俊凯的肩膀逼他和女演员对视,在一旁不满地大吼来创造高压的环境,逼迫王俊凯入戏。


“王俊凯!你是不是男人?你自以为很了不起,但你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要被送进虎穴,一辈子都不可能幸福!你要亲手毁了你爱的人啊!”


 


王俊凯的眼神还是游离的。


 


“你不敢爱她。”


 


“你不敢爱他,却又想拥有她。”


 


“王俊凯你告诉我,你不敢爱她,今晚为什么要来找她?”


 


王俊凯的嘴唇诺诺地启开,眉尖一点点地蹙起,原本涣散的眼神一点点敛起光亮,一丝丝悲伤爬进他的眼底。


 


“因为……我骗不了自己。”


 


“我爱他。”


 


 


 


 


吻上去的那一瞬间,王俊凯的心痛得快要裂开。


 


为什么我明明爱你,却要放开你?


 


为什么我和你,不约而同认定的都是那个分开的理由,而不是彼此?


 


如果我那么想念你,


 


那能不能让我爱你?


 


 


 


 


现场安静得仿佛时间都不曾走过。


每一个人都屏着息。


王俊凯紧闭的眼角,划下了一道泪水。锁紧的眉头,都因为悲伤而颤抖。一只手扣着女演员的头,另一只手攥着剑柄,吻得像是交付出自己的灵魂。


等他不舍地松开手,只看见女演员噙着满眼的泪珠儿不敢哭,她抬头望着王俊凯,双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胸膛。


桃花树下,殷红的花瓣纷纷扬扬。


她说,“求你权当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只是黄粱一梦罢了,从此不再受苦。”


 


镜头最后定格在王俊凯的脸上。


绝望地、茫然地、深情地、疯狂地看着镜头,看着他想爱的人。


 


 


 


导演喊卡的时候,摄影棚里零零落落响起了掌声。


导演冲上去重重地拍了拍王俊凯的肩膀,他说俊凯啊,你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了。


王俊凯此时却只觉得虚弱。


他顾不得周围人对他的祝贺,顾不得媒体的闪光灯,他只想着,原来当演员这么痛啊。


 


 


 


 


 


回到休息室,王俊凯打开手机。


微信丁零当啷地响起来,他看到了王源那个甜蜜蜜的笑脸,忽然一下子气都喘不上来,匆匆忙忙地点开。


笑脸边上只有两个字。


 


 


 


——坏梦。


 


 


 


 


 


 


王俊凯高考的前两天,刚好是电影的试片会,他去不了,自然是王源和千玺代替去捧场。


片子放完了,缓缓亮起来的会场里响起了经久的掌声,导演领着主创在荧幕前向到场人员鞠躬致谢。


 


王源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打开手机。


微信上王俊凯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闭关了,等我回来[加油]


 


点开对话框,王源回复他,


 


——故事的结局是公主和侯爷都后悔了当年的决定,他们谁过得都不好


 


——王俊凯,我也后悔了


 


——我们一起醒过来好不好


 


刚刚发出去,王源就看到那边正在输入。


 


过了几秒,王俊凯的对话就蹦了出来。


 


 


——我的小傻子。








FIN.




深感笔力不够T^T